慈壽宮的前面是皇帝的乾清宮。天光還淺,殿裡漏夜的燭火剛剛熄滅,尚寢局的青衣宮人們捧著水沉默地立在外頭,東來的新陽之光落在女人們一絲不苟的髮髻上。
黃洞庭手執拂塵立在殿前。此時已經過了上朝的時候,三五隻閒鴉落在殿脊獸雕的頭頂上,偶爾發出一兩聲淒厲的鳴叫之聲。
李娥推開門,黃洞庭便側過身子去幫她合門,他動作很輕,慎重得很。紅木雕花隔扇門咿呀響一聲,殿頂上的鴉鳥晉皆騰起,衝入雲中去了。
黃洞庭將門合緊之後才問道:「是怎麼了,還是昨夜裡魘厲害了?」
李娥扣緊一雙手,階下的宮人們都抬頭望著她,等著她發話。李娥嘆了口氣,搖手對眾人道:「都下去侯著吧。」
眾人曲膝應是。退幾步,往各處散去了。黃洞庭看李娥臉色不好,便抬手替她整了整鬢角松垂的發。
「算了,咱們進好咱們的心。萬歲爺這毛病又不是一兩日了,你心急又有什麼用,太醫都沒法子的事。」
李娥嘆了口氣,「這樣下去哪裡是辦法,從前也是時常魘著,可若是長公主殿下還在,咱們萬歲爺還能安安妥妥地在她身邊睡一覺,如今…」
黃洞庭連忙去捂她的嘴。「快別說了,你想梁掌印的人聽見,拉你去慎刑司嗎?」
李娥掰開他的手,冷聲笑道:「慎刑司也不是第一次進了,這回就算是再去,我也不許你磕頭去求梁有善。
黃洞庭不支聲了,兩個人雖然都是宮裡的有體面的奴才,但做人的準則和姿態卻是不一樣的,黃洞庭喜歡李娥,李娥感懷他的這份恩,卻未必能將他看入眼,黃洞庭心裡再明白不過,是以她這樣說,黃洞庭就不再應答了。
兩人站在階前,一雙抬頭望著雲中遠去的鳥兒。
「你說,公主走了都快半年了。」李娥聲音綿長。
黃洞庭吸了吸鼻子,「是啊,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時光真快,感覺就還跟昨日一樣。」
李娥攏了攏衣:「公主對你我有大恩。她走時你我卻連一程都不能送。」
黃洞庭朝她靠近些,「你也別這樣想。」
李娥吐出一口氣。「說起來,還是萬歲爺是個記情的人。」
黃洞庭捏了捏她的袖子,「讓你別說你就聽話嘛。
李娥垂下眼。「在你跟前我都不能說真話了嗎?」
黃洞庭忙低聲哄著她:「不是,雖然如今我們跟前沒有人,但誰知道旁邊有沒有那誰的耳目,你我現在活著都要看那人的眼色……」
李娥抬步往階下走去,一面走一面道:「我不想跟你一樣,活得那麼窩囊,那梁有善能有如今的權勢,還不是因為咱們萬歲爺執念公主殿年少時對萬歲爺的維護之恩,藉著這個……」
話音未落,殿側突然傳來一聲呵斥:「誰在那裡!」
李娥與黃洞庭一驚,忙走跑下階往殿側過去檢視,卻見一隊巡查的錦衣衛站在乾清宮西側茶水耳房的門前。那耳房的門雖然閉著,卻在門縫中夾著女人的一縷衣角。
黃洞庭心裡發慌。自從梁有善掌了司禮監之後,乾清宮和文華殿一直是人人如同驚弓之鳥,唯恐行錯一步就被拉到慎行司去拷打。茶水耳房從前本是尚食局管著的,後來尚食局的人出了紕漏,梁有善就將這處地方交給了李娥手下管著。黃洞庭維護李娥,見錦衣衛這架勢地處在這裡,忙看向李娥:「怎麼回事?你的人嗎?」
李娥到不甚慌張,鬆開黃洞庭的手往前走了幾步,細看那露在外面的半截子衣角。
「不像是宮裡的人。」
錦衣衛的人見李娥和黃洞庭過來,回頭道:「李姑姑來就好了,我們將才巡查過來,見一個女人鬼鬼祟祟,唯恐是刺客,要拿人來問,誰知道她跑進這茶房中了,李姑姑,這茶也是乾清宮之所,我等不敢造次,還請姑姑拿了鑰來開啟,我們好拿人。」
李娥回頭看了一眼黃洞庭。
黃洞庭覺得不論是拿住了誰,這事都要牽扯上李娥,有心要上前要把這事圓過去。
「哦,怕不是什麼新人,被諸位的架勢給嚇著了,這樣,諸位在外面等等,咱家進去看看。」
誰知那人壓根不想買黃洞庭的賬。
「黃秉筆,我們是護衛宮中安全的,職責在身,還請的黃公公不要逾越,否則,我們哪裡還有飯吃。」
黃洞庭見圓不過去了。只好回頭看向李娥。
「去,取鑰匙來。」
李娥應了一聲是,又看了一眼那門縫中的衣角,心裡卻莫名地有些不安。然而,黃洞庭都說不上話的事,她也只能聽從做事。收回目光,回去取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