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梨膏

「交付」可真是一個誘人的詞。

男人天生喜歡誘人又危險的東西。關隘上樸質的夜,連風裡都蕩著營中軍漢們身上的血汗氣味。數千戰馬眠於廄中,偶有一兩聲長嘶劃破星河璀璨的夜空。兩人都衣衫輕薄,幾乎不需什麼扯拽,就已然皮肉相挨,宋簡的愉悅來自於紀姜在他身上毫無保留的縱情。

二人半年來的交流,似乎只能在床笫之間才是坦白的。

紀姜清白地愛著他,宋簡不自覺地給予疼和惜。雲雨過後,他借窗外月光看她那張染著的淚的臉,紀姜卻閉著眼睛,她的手緊緊地攢著他一隻已被抽掉的寢衣袖子,身子卻已經挪到了牆邊。

宋簡翻身起來,紀姜的睫毛一顫,捏緊衣袖的手指忙鬆開了。

宋簡將松在肩下的袖子穿起來,回頭又看了一眼紀姜。她抱著雙膝坐起來,整個人凌亂地蜷在角落裡。

「要走了?」

好在沒有燃燈,月色雖明亮,透過綠紗窗後也清淺下來,否則看清之後,宋簡心有所痛,一定想給她覆一件輕袍。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披衣跨出房來。

外面月色落了滿滿一地,把宋簡的影子投道對面那道清白色的牆上。

他盤走著手上的沉香珠串,往前面去透氣,不覺走到了顧有悔的院中。裡面還燃著燈,杜和茹和七娘已經走了,顧有悔在燈下擦拭那把青鋒劍。

燈下一抬頭,就看見了立在窗下的宋簡。

顧有悔放下白絹抱臂走到窗前。

「嘿,明日見她,一定又是一臉的淚痕。」

宋簡轉過身,「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你問。」

「在長山你為什麼要救她。」

顧有悔轉身從房中走出來,他還在養傷,穿著雪緞中單,手上卻仍然習慣性地握著劍。

「如錦衣護衛皇帝,我們這些在江湖暗處行走的人,師門怎麼也要有那麼一兩點支撐和執念。」

說著,他靠身在門上:「我與她明日起行,宋簡,還有什麼要交代我的?」

宋簡笑笑:「做好你的分內事。」

顧有悔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卻莫名地覺得被他佔了斗大的便宜,無奈尋不到這便宜的起因。脖子發梗,正要說話,卻見他已經轉身走到的轉角背後去了。

次日,青州府衙補來的差役來提紀姜,王沛因紀姜出言替他解面前的局,讓他在青州與朝廷紛繁複雜的關聯中逃過一劫,因此也來相送。顧有悔的身上的毒是清乾淨了,傷口的皮外傷卻還是沒有好全。馬是騎不得了,他索性坐在紀姜的囚車外沿上,叼著不知從什麼地方扯下來的甜草根對王沛道:「回吧,從你這兒過去就是定州了,一路上大城大鎮的,再出了什麼亂子了。」

王沛道:「你這樣子,還跟著去得?要不再在我這兒修養幾日,我給你好馬,還怕追不上。」

顧有悔吐掉口中的甜草梗子,將劍柄伸入車中,輕輕敲了敲紀姜的頭。

「不了,這個傻公主,世上都是殺她的,沒一個護她的,我再走了,她哭誰知道啊。」

說完,一把奪過馬伕手上的馬鞭子,響亮地甩了那麼一鞭子。

「紀姜,走嘞,小爺帶你轉定州去。」

他爽朗地笑開,紀姜望著他那副氣焰囂張的樣子,也露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明明是在押解的路上,紀姜身為公主的尊貴,已經被這些手腳上的刑具,這沾滿髒汙的囚車損乾淨了,可她抱膝坐在其中,要背欣直,目光中看不出任何的屈辱與自憐。王沛想起前些日城樓上的一語堪破大局的紀姜,不由有些恍惚。

「王將軍,多謝照拂。」

「公主哪裡話,是末將多謝公主救命之恩。」

顧有悔架著手上的馬鞭子,「王沛啊,那你也得謝我,要不是我救了她,她怎好在紫荊關救你。誒,話說……」

他轉過頭來湊向紀姜:「你一個弱女子,怎麼救得了他這條漢子。」

紀姜別過頭去,「你今日的話,尤其得多。走吧。」

王沛咳了一聲:「公主請等一步。」

顧有悔拉住馬頭。「你怎麼婆媽起來了。」

王沛跟來幾步,一面走一面道:「有悔是我摯友,有他護你這一路,末將無憂。末將無以為報。然末將在西北時有一舊部,名叫趙鵬,如今調入帝京在錦衣衛任殿廷尉,我修書一封,交與顧有悔,公主在帝京若有急難,他或許可以助公主一時。」

說完,王沛從袖中取出書信遞到顧有悔手中。

顧有悔接下來,舉到日頭下打量:「你們在軍中,官場混久了的人,就愛沾染這些事上牽扯,行,我替她收著。」

紀姜回頭看向王沛:「多謝將軍。」

王沛抱拳行了一禮:「公主一路順遂。」

顧有悔收好書信,一鞭揚起,馬揚蹄而起,五月繁花皆落,在馬蹄之下踐出醉人的香氣。

紫荊關的城樓上,宋簡迎風而立。望著一行人漸行漸遠,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官道盡頭。

此時,城樓上一個人雙手被反綁,被人從樓梯上推了上來,他一下子沒立穩,撲倒在宋簡腳邊。

宋簡低頭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側面吐出一口血唾沫,挪了挪身子避開宋簡腳下的一個泥巴坑子。

「李旭林,還沒有出我青州地境,你們督主就敢動手了。」

李旭林站不起來,半仰著頭,衝著宋簡道:「宋簡,你逼著我們督主把江南千里的良田都散還出去,這個憤恨,督主不殺公主,就要殺你,你讓我怎麼處?啊?」

宋簡蹲下身,膝蓋上的疼痛讓他不由皺了皺眉。

「李旭林,她是放走了鄧瞬宜,但逼你們督主散還良田的是我宋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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