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紫荊關內養傷的日子總是清閒的。就是「七散燙」實在是太苦。
七娘並十幾個奴婢照看在側,總不肯讓紀姜經手。藥香氤氳在榻側,紀姜安安寧寧地坐在一旁,閒時翻幾頁書,顧有悔咬著糖醃的梅子枕臂望著窗下的紀姜。盛夏耀眼的日光,將她額前的碎髮染成微微發金的顏色,空氣裡清晰的遊絲浮絮,明明暗暗地襯於人面上。
她可真好看。
然而刑部下過公文,畢竟不能停留地太久。青州的府衙遣了衙官來過問紫荊關外的事。刑部也重新下了批示迴文。王沛這邊就有些犯難了。與此同時,青州的晉王也於五月中旬啟程了。因是入宮朝賀,晉王帶了餘齡弱並兩位側妃等近二十餘家眷。由樓鼎顯親自護送,浩浩蕩蕩往紫荊關來。
宋簡隨行其中。
這日行到距紫荊關十餘里地處,正午日頭毒辣,女眷們都受不得暑熱,便往道旁林裡避陰去了。樓鼎顯抽空去了一趟駐紮在此處的先頭營地。回來後見宋簡手中握牛骨折扇,一身素緞直綴,沉默立於道旁的一顆巨冠的榆陽下。
「先生,怪得很。」
樓鼎顯翻身下馬,向宋簡拱手。
宋簡抬頭,此處已經能夠看見掩映在榆陽陰裡,紫荊關烏青色的石頭牆了。
「王沛沒有動作?」
樓鼎顯用劍柄撓了撓後腦勺,皺眉道:「不光是沒有動作,聽說連臣門上的人都裁撤下來不少,探子回報說,是抽掉人手迎王爺入關。這不對啊,換做以前,不說咱們兵逼十里地,就算是咱們青州軍中換一樣戰法,他紫荊關也得加防戒備啊。這回……」
摺扇輕晃,孤松眠老翁圖案一時顯,一時隱。
宋簡的手在扇柄處掐劃。「押送臨川的隊伍出關了嗎?」
樓鼎顯搖頭,「還沒有,聽說他們在關外被歹人襲擊,那位姓顧的小爺為了保護人犯受了重傷。」
宋簡停扇。
炙熱的風狂妄的吹過樹冠,頭頂無數的葉片在季節極致之時,渾身震顫。紀姜被作踐地極其孱弱的身子,蒼白卻依舊姣好的面容重映他的眼底,美之磅礴,照應此時她卑微的身份和絕望的處境……宋簡垂目呵笑了一聲:「那便不怪。」
樓鼎顯聽不明白,但宋簡顯然沒有往下說明的意思。
「先生……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我隨晉王入關,你就不必往前去了。回青州軍營,做好奔襲紫荊關的準備。」
樓鼎顯抱拳應「是」,一時又有些擔憂。「先生,難道紫荊關的人是知道了先生的計策,才這般穩如泰山的嗎,除了宋小姐那處,咱們身邊,恐怕還有朝廷的人沒清理的乾淨。」
宋簡笑了笑,「清理誰?」
說著,他揚了揚下巴:「我給你一隊人馬,你殺進去,替我清理了那個奴婢。」
說這句話的時候,宋簡的嘴角一直擎著意味不明的笑。樓鼎顯不知如何應答。
太陽往西處移去了。人影和樹影一點點拉長,宋簡直起身。「樓鼎顯,對於臨川,該取她性命的時候,若我下不了手,你替我下手。」
樓鼎顯聞言,滿身熱汗一下子冷了下來。
「先生,這是何意?」
宋簡和上牛股扇,垂下手,不自覺地起掐走著腕上的沉香珠串。
「字面上的意思,不用解得太深。」
說完,卻見餘齡弱從林中走出來,她扶著奴婢的手,一手按在胸口,一口一口地呼氣。樓鼎顯往林間晉王的那架馬車上看了一眼,只見馬車四角的碎珠流蘇震顫,車內隱隱傳來嬌俏淫靡的笑聲。
餘齡弱見他二人,不由眼眶發紅,她忙側頭避開他們的目光。
樓鼎顯道:「娘娘,該是時候啟程了,不然夜裡入不了關。」
餘齡弱側對著他們點了點頭,「好,本妃喘口氣兒,就去回王爺的話。」
說完,她鬆開奴婢的手,徑直轉身往晉王的馬車上走去。宋簡沉默地望著她的背影。
女人的命數看起來有很多種,富貴,落魄,尊榮,低賤。但其實都殊途同歸。
宋簡併不能勻出空餘去關照她們的人生,是以陸以芳有沒有眼淚,陳錦蓮會不會傷心,他都不知道,不過自從看過紀姜在他懷中流淚,這些在他眼中慘白無色的女人才終於點出了幾分單薄的顏色。
縱然紀姜能在紫荊關內化解他施與朝廷的危難,但她終究是還是一個在牢中抱膝哭泣的女人。跪在空冢前陪他吟誦《蒿里》的婦人。放下所有的尊貴,再疊以柔情,換他零星半點的暖。可其實她害怕他施捨鏡花水月的溫柔。雖然篤信,卻還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在口中確認,他不會放棄她。
誠然她立於天地之間,卻也是收斂在他懷中脆弱的一把骨頭。
宋簡仰起頭。
那邊餘齡弱立在晉王的車攆下,閉著眼睛,一口一口地吞嚥平息。
而後,命人端來腳凳,獨自打起車簾,凳了上去。
車裡傳來一聲慌亂的嬌呼,四角的碎珠兒流蘇墜子也停當下來。餘齡弱的聲音卻沒有從裡面傳出來的。
滾燙的官道晚風鼾幹了喉嚨。一望無際的壓抑,無形垂降,天要陰下來了。
隊伍起行。於夜落時分入了紫荊關。
王沛命關門洞開,親自於道旁相迎。晉王舟車勞頓,又不曾在路上盡女人的興,絲毫沒有興趣應付與王沛之間的虛禮,命人安頓了住處,自尋溫柔快活去了。
晉王不在,餘齡弱也沒有獨撐場面的興致,加上一路的確疲勞,開宴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就藉故辭去了。關隘上的宴席,本來也沒什麼多大的滋味,軍中無歌舞,只有燒紅的銅鍋子裡煮爛的羊肉,和從地底下挖出來的陳年狀元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