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暗下來,七娘舉燈立在榻旁。下人們點上燭火取來銀刀,郎中又查過一回顧有悔的面色。
「來,將軍,摁住他。」
王沛撩袍坐到榻旁,摁住顧有悔的雙臂,抬頭看了一眼紀姜,「他怎麼會和你在一起。」
這也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紀姜自己至今都不能全然說明白,於是,她沉默了一陣,望著那火焰上燒的銀刀,只說了一句「他救了我幾次。」
正說著,郎中撩開顧有悔傷處的衣料,露出烏青色的傷口來,七娘移燈過去,實在有些不忍去看,握燈的手也微微在顫抖,紀姜見此,起身抬手將燈接了過來。
郎中捏著銀刀彎下腰來,示意紀姜將燈挪得矮些。紀姜屈了一膝半跪下來,膝將觸地,便聽到榻上的人喚了她一聲。
「紀姜……」
紀姜的一怔,抬眼見顧有悔虛睜著眼,正望向她。
「你說。」
顧有悔側了些眼。「王沛……你我兄弟一場,如今,若我活不下來,你得幫我,送……紀姜回帝京。」
王沛道:「胡說什麼,到了我這裡,會讓你死?忍著!」
郎中抬頭對王沛道:「將軍,摁住了,這個傷處後面是臟腑要害之處,不能錯分毫。」
顧有悔咳笑了一聲:「你……儘管下刀,要叫一聲……我就不是你顧……小爺。」
刀剜爛肉。
紀姜過去二十三年的人生中,從未聽說過。燙過了火的銀刃切入人的皮肉之中,人手用力一挑翻,就露出了嫩紅色的底肉,烏色的血一下子流了出來,顧有悔的胸口猛地挺起,疼吼之聲啞在喉嚨裡。王沛忙站起身,拼命將他的身子摁了回去。
「快,拿東西來接著。」
七娘已經嚇得愣住了,雙腿顫抖著一動也不動。紀姜忙側手拖過案上的一張白布低手放到地上。
「顧有悔……」
顧有悔胸口上下起伏,牙關咬緊,硬是一聲都沒有出,頭頂滲出的冷汗將額髮潤得溼透。這無疑如同千刀萬剮的酷刑。紀姜低頭凝著那一塊一快被切削下來的無紅色的血肉,不由得地眼眶發紅。
「紀姜……這……疼個屁……」
紀姜抬手忍回眼淚,撐穩燈火,「你別說話。別鬆氣。別動。」
這場「酷刑」一直持續到深夜,顧有悔痛出了一身的汗,將榻上的毯子都濡溼了。至始至終,他一聲都沒有發。
郎中削下最後一塊烏紅色的肉,渾身顫抖地跌坐下來。
「這便算完了,這位小爺,可也真是個豪傑,普通人,這麼個疼法,怕得……怕得厥過去好幾次。」王沛也是滿身大汗。
喘息著鬆開顧有悔的手臂。坐到一旁的圈椅上。然而,他還不及喘口氣兒,下人來報。「將軍,關門守將來了,有軍情稟告將軍。」
王沛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快讓他來。」
話音未落,守將已經進來了。「稟告將軍,我軍探子探查到,青州軍隊已在我離我紫荊關十里地處紮營了。」
「什麼!有多少軍隊!」
「如今還不清楚,紮營的人數不多,領軍的將領是個不認識的,看起來,像是他們的先鋒營。將軍,城門上要戒備迎戰嗎?」
王沛額頭滲了汗,這是他第一次領兵獨自守關,守得還是這要命的紫荊關,青州軍經過陸佳和宋簡兩代人的擴張和訓練,兵強馬壯不說,其統領將軍樓鼎顯更是個難得的將帥之才,此時紫荊關的軍力是萬萬不能抗衡的。
「讓人再去探,你跟我走,上城樓看看。」
說完,拿起劍就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把人照顧好。你的事情,我回來再處置。」
三更天。
城門上的火把燒地噼啪作響,將士們見守將過來,忙讓開了望處。王沛扶壘而立。
「探子回來了嗎?」
「還沒有,不過將軍,您看,那邊已經看得見營火了。」
王沛手在石牆上一拍。「青州這些人是要幹什麼,晉王是又要反了嗎?來人,在關外設障!準備迎戰。」
「王將軍,先不要慌。」
王沛一愣,回頭卻見紀姜站在她身後。城牆上的風把她原本松挽的髮髻吹散開來。切拂在臉上。
「你來做什麼。」
「怕將軍做傻事。」
王沛一愣,忙命傳令的人回來,回頭審視紀姜。
「你是不是知道宋簡要做什麼。」
紀姜搖了搖頭,她從火把陰裡走出來,走到城牆邊。
「王將軍,朝廷怕是無人所遣,才把將軍從西北調來此處,將軍來此不過半載,而去年關內與青州一戰,幾乎耗盡所有,將軍此時,定是為兵匱馬乏所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