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梨膏

李旭林笑出了聲:「你啊,別自欺欺人地維護那個女人了,要不是她,鄧瞬宜那軟腳蟲早死了,你和我們督主早可以聯袂入帝京朝局了,我們督主有糧有錢,你們青州有兵力,還怕碾不死顧仲濂那些道貌岸然的小人?」

他的脖子仰得極扭曲,脖子上的筋凸起,連額頭上都拱起了青色的經脈。

「我說,宋簡,那個公主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她的母親許太后尚且是聽顧仲濂的擺佈,可這個公主擺佈的卻是宋簡你!虧你為了護她,不惜把我都拿了,你是當真看不出來,這世上誰是你的同路人啊。」

宋簡直起身,「李旭林,梁有善不配與我宋簡做同路人。」

說完,他又添了一句:「梁有善視你為親兒,指望你開枝散葉,養老送終,你自己傳信與他,怎麼說我不在意,總之,臨川一行在回京路上若再有傷亡,你就步你養父的前塵,到宮裡,做一對真父子。」

「宋簡……你……」

李旭林話還來不及說完,他已經負手往城樓下走了,李旭林拼命仰起的脖子也失了力,一下子扎入地上的泥巴坑兒裡。他口中混混沌沌地罵了一句什麼。階梯上的宋簡卻聽入了耳中。

塵土捲來定州遙遠的翠綠柳葉,滾到宋簡的腳邊。

他避開這一縷關隘上的難得的翠碧,沉默地地走下了城樓。

從定州的繁華里穿過,一路南下的,在行不過百里地就是帝京。

六月初,天氣燥得厲害,一行人過了帝京城門,衝入喧鬧的城中百態之中。顧有悔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他騎在馬上,低頭對囚車中的紀姜道:「誒,要不行個細道去刑部吧,這鬧得很,吵得我腦仁子疼。」

紀姜知道他怕她體面有損,才出了這麼一句,偏頭笑道:「在定州你都沒在意,這會兒在意什麼,行到偏道上去,難道他們就不看了。」

顧有悔聽她這麼一說,反是開顏。

「我也說嘛,你這麼個人,這麼顆心,哪怕這些俗人的眼光。」

說完,他翻身下馬,坐到她的車旁,一手牽著馬,一手扶著車欄。

「誒,我跟你說,我十二歲的時候,就被我爹送到琅山那鳥不拉屎的地方了,這麼多年,帝京城可真是大變了模樣。」

紀姜抬眼望向周遭。

他們行的這條路是中軸正街,道旁是帝京最好最貴的酒樓,樓下繫著寶馬香車,樓上傳來女人們清亮的歌聲。

「帝京建城四百餘年,在前兩朝歷經過兩場瘟疫,民生凋敝,到了父皇那一朝,你父親顧仲濂時任工部尚書,牽頭繪「八方四和圖」,才有帝京如今的格局。再後來,宋子鳴為政,改制商稅,將從前復徵重徵之處剔除,改行簡稅之政,凡嫁娶喪祭之物,自織布帛、農器、食物及既稅之物,車船運自己的物品,以及魚、蔬、雜果非市販者皆可免稅。帝京商事之繁至此時起。」

她的聲音很輕柔,說到尾處,抱膝靜靜地靠在木攔上,含笑打量沿路富饒之景。

「所以,平定真好,平定才有百姓生息,平定之後,賢臣才能施展抱負,忠良不至於枉死,將軍與少年郎們不至於異處埋骨。」

喧鬧的人聲混入她話音中。

周圍指指點點的人仍然獵奇地將她當成一個女犯,和青州衙門前的觀杖刑的人一樣,甚至還帶著些許腌臢的幻想。沒有人知道她為芸芸眾生犧牲了什麼。

但她雲淡風輕地說完這句話,坦然地面對周遭惡意。她不知苦嗎?顧有悔並不願意這樣想。

「誒,停下。」

說著,顧有悔跳下車來。起頭差役想著好不容易一路平靜地倒了帝京,只想趕緊在刑部辦了交接返回青州,生怕這會兒再出什麼事端,忙道:「顧小爺,您有什麼事,不能到了刑部再說嗎?」

顧有悔擺了擺手,走向一個賣梨膏糖的攤販,一面走一面道:「買包糖,不耽擱你正事。」

說完,掏出銅錢拋到攤販手中,「來,給小爺抓一包。」

那攤販有些猶豫,看了看後面的差役和囚車中的女人,又看向面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人。

「這……」

「趕緊的,你們大齊律難道定了不能賣糖與人犯嗎?」

差役只想趕緊走,便對那攤販道:「快買給他,買給他。」

官大爺發了話,老百姓還能說什麼,忙收起銅板,用牛皮紙包好糖遞給他。

顧有悔拿了糖走到囚車旁,穿過木欄將牛皮紙包遞了進去。

「吃過嗎?」

紀將抬手接過來,「這是什麼。」

顧有悔側坐下來,示意差役起行,「就知道你沒有吃過,這個啊,叫梨膏糖,從定州起,我想了一路了,來帝京一定帶你吃這個。一會兒入了刑部,我不知道我那個頑固的爹,還准不准我守著你,怕再遞東西進去就不容易了,所以,你這會兒快嘗一個。」

他抱著劍,似乎說到了什麼得以之處,與美好的女子分享同年所愛,他快意地在車上晃起了一雙腿。

紀將靜靜地望著他,竟有些莫名的動容。

她低手開啟牛皮紙包,那是一顆一顆褐色的方粒。她撿起一顆放入口中,濃厚的甜鑽入舌底。

「甜呀。」

顧有悔笑道:「是吧,紀姜,你對帝京如數家珍的,我吧……就只記得這家梨膏糖,以前小的時候,我皮得很,不愛讀書,只喜歡和王沛那小子在武場裡鬼混,我爹每次把我從哪裡拽出來,都把我揍得皮開肉綻,還罰跪祠堂,我娘啊……那會兒就拿著這個糖來祠堂看我。那個時候,山珍海味也吃過,但就是覺得,再沒比這個東西更好吃的了。」

紀姜低頭望著那牛皮紙包裡的糖方。

口腹最帶來最直接的感受,顧有悔這個人,是江湖人間放在她手邊的一道縮影,人所思甚多的時候,一定會被思慮所傷,此時能帶來慰藉的,恰恰正是人間溫暖的垂涎,和這些樸實又飽含人情味的食物。

她不覺又撿起一顆放入口中。

「顧有悔啊……」

「啊?」

「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的名字,是你母親取得是嗎?」

顧有悔點點頭,「是啊,我娘跟我說,她和我爹愧對於我,至於為什麼,我一問她,她就哭,後來我就不敢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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