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蒿里

「爺,人來了。」

宋簡睜開眼睛,張乾打起車簾,雨中沉默地走出一個人來,仍著囚衣,手腕上和腳腕上的刑具也沒有拆卸。鐵與地面摩擦的聲音,在靜謐的夜道上回響著。

獄卒引著她走到宋簡的車攆前。

「先生,要不要,小的把姑娘的刑具卸了?」

宋簡搖了搖頭,「不必,該是這樣的身份。」

那獄卒覺得這話很微妙,實在不好接,於是道:「那宋先生,人,我替我們大人交給您了。您可……」

宋簡沒有說話,張乾忙過來擋他:「得得得,我們爺有自己的分寸,這是打賞你的,閉好嘴,還有大富貴享。」

說著,推著他去了。

紀姜立在他的攆下,細風微雨漸漸浸溼了她頭髮。

「爺要帶我去什麼地方。」

夜還暗著,宋簡併不能完全看清她。

「上來。」

他捨出了一隻手。紀姜卻立在攆下沒有動。

「做什麼。」

紀姜望著他伸出來的那隻手,「我怕……鏡花水月,一觸碰就要散了。」

宋簡喉嚨裡笑了一聲,眼看就要垂手。卻被她用力一把握住。

「你不怕鏡花水月?」

她抬頭望向他:「怕,但你難得給,握得了一時,就算一時。」

說著,她捏緊宋簡的手,借力上了車攆。

一路上,二人都沒有說話。東方的天空漸漸發白,煙雨中看不見太陽,是以漸漸亮起來的天光也是蒼白的。

車攆出了城,一路往南邊。城外是漫無邊際的田地,此時正是麥子抽青的季節,風過青浪起伏。

大約行了半個時辰,車攆停下來,宋簡與紀姜下了車。

宋簡撐開一把傘,走到前面去了。張乾輕輕地推了推紀姜。將一隻竹編的筐子遞到了她手中。

「你快跟去,爺尋常不許我們跟著去那邊。」

雨後的泥地輕軟,散著淡淡的土腥味。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在田埂上走著。田間沒有一個人,為雨所洗的天幕之下,單單襯出了這個兩個人,恰如一幅乾淨的山水人物。

「這裡是什麼地方。」

宋簡沒有回頭。「我在前面,替我父親築了一座空冢。」

也對,宋子鳴死後,所有的東西都是紀姜收斂的,宋簡去嘉峪時,一樣遺物都沒有帶走,是以連衣冠冢都不得築,只得以築一座空冢。

「我父親的墳,你把他建在什麼地方。」

他突然停住腳步。

「在帝京西郊。那塊地,原來宋家的祖墳,順天府要將它封鎖,我擋了下來,父親,還有宋家其餘人的靈柩,都葬在那裡。」

宋簡笑了一聲,「你待我,還真是仁至義盡。」

紀姜行到了他的身後。

「我知道,你再也不會承認紀姜是宋家的婦人,你走後,我也不敢再去墓園,這幾年,我託了李娥和黃洞庭代為祭拜。」

說著,他們已經走完了那一段田埂。宋子鳴的空冢已經在眼前。

那其實就是一座土丘,前面立著一塊青色的石頭碑。宋簡走到碑前,低頭望向他親手所刻碑文。

「你跪下。」

紀姜什麼都沒有問。走到他身邊,慢慢地跪了下去。

宋簡放下傘,拿過她手上的那隻竹編的筐藍,取出火摺子點燃,焚起香燭。

雨還沒有停,點燃的蠟燭發出幾聲輕微的碎響。紀姜望著宋簡,他的側臉映著淡淡的火光,輪廓柔和。

他將紙錢一張一張地投入火堆。紙灰在雨中飛不起來,翻滾到紀姜的膝邊。與此同時,宋簡的聲音,也一道入耳。

「臨川。」

「在。」

「你若不是公主。你我之間,如今會是什麼樣的光景。」

紀姜垂下眼來。「若我不是公主,我應是你高中騎馬遊帝京之時,道旁仰慕你的女子之一,捧花載道,隨眾人追馬過集市,也在閨閣裡讀你的寫的詩文,而後終此一生,都無幸與你相知。」

「呵……」

他笑了一聲,看著她靜靜的垂按在地上的一雙手,手腕處已經被鐐銬折磨的淤青不堪。

「這樣多好。往後,你不用見我宋家覆滅,我也不能活下來,你也不需如此狼狽地跪在這裡。」

「這樣不好,我寧可我是公主,寧可你活著,寧可再見到你,哪怕餘生都要受你的苦。」

宋簡的背有些發僵。他不再說話。

再開口時,卻吟出了《蒿里》

「蒿里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

這是一首漢樂府的輓歌,他吟誦的曲調是孝武帝時,李延年所作之調。宋簡記得,當年摯友離世,紀姜親調古琴,陪他在庭院中吟過此調。那時滿園風清月明,他少年時代乾淨純粹的哀痛和懷念,盡數被她輕柔的琴聲包裹。

此時風大起來,將他的聲音一下子帶出去好遠,在無邊的青浪之上回響。

紀姜閉上眼睛,跟隨著他的聲音,一道輕輕吟出後半兩句。

「鬼伯一何相催促,今乃不得少踟躕。」

在宋子鳴的空冢之前,宋簡併沒有再說出紀姜想象中,那種割心剜肉的話。他只是迎著風撐傘立在她身旁。滿身素色衣袍被風鼓動,不時拂過她的臉龐。輕吟《蒿里》,也由著她溫柔地去和他。

他立著,她跪著。

可是青州城外的風雨中,並沒有人能分辨得出來,究竟是宋簡陪著她在墓前認錯,還是紀姜陪著他在碑前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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