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我們大人說了,他是朝廷的欽犯,要我們嚴加看守,外面的東西,但凡帶進來,我都是要搜的,宋小姐進來的時候,什麼都麼有帶啊!」
餘齡弱被這楊慶懷的應聲蟲氣的憋悶。
「那她是憑空中毒了麼!」
宋簡扶著宋意然重新坐下,側頭對獄卒道:「搜過了嗎?」
「搜過了,牢室裡裡外外,包括宋小姐……身上都翻了一遍。」
宋簡點了點頭,「既然已經查過,則必另有蹊蹺,意然身子重,受不得驚嚇,還請娘娘仁慈,放她回去。宋簡留下,聽娘娘問話。」
正說著,楊慶懷也趕來了。
他在宋府吃了酒,這會兒醒了一大半,走路還有幾分踉蹌。
「娘娘,是下官管制不善,驚了娘娘親自過來過問,這……」
「楊大人,你是我青州的父母官,百姓皆仰仗你的明斷,你青州府牢就是這樣管制,一個民婦都可以隨意進出嗎?」
「是是是……」
楊慶懷拱手挪到宋意然身邊,「是下官糊塗,下官有負王爺與王妃信任,還請娘娘,給下官一些時間,下官查明原委,一定回報娘娘。」
楊慶懷為政,最大的一個拖,餘齡弱聽多了這樣的鬼話,這會讓只覺得無力又噁心。想著鄧瞬宜還未入王府就被人劫走,這個女人又險些被滅口,自己得了訊息,趕來是趕來了,又偏偏拿不住實證,心裡懊惱。
宋簡看了一眼楊慶懷,楊慶懷會過意來,忙開口壘臺階。
「娘娘,您看,這會兒也寒起來了,牢裡溼得很,娘娘這樣的千金之軀,怎麼受得住呢,下官陪您出去吧。」
餘齡弱無法,正要轉身走。
卻聽宋簡道:「娘娘留步,宋簡有一事不明,娘娘今日,為何會來府牢之中。」
餘齡弱聞話手指一握,遞訊息進王府的人並未露面。宋簡這麼陡然一問起,她竟不好答了。
「宋簡勸娘娘一句,宋簡與王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還望娘娘,不要聽信讒言,抹殺宋簡一片赤忱。」
反將一軍,偏生說得又在情在理,餘齡弱心裡的氣焰全然被壓了下去。
她咳了一聲,頂直自己的脊背,「宋先生的話,本妃明白了,宋小姐今日受了驚嚇,本妃心有不忍,日後令有賞賜相慰,望宋小姐身安,也望宋先生,與王府同心同德。」
說完,甩袖去了。
府牢中一下子安靜下來,只餘下火把噼啪作響的聲音。
宋意然走到宋簡面前,垂頭道:「哥,我……」
「你也知道怕啊。」
楊慶懷忙道:「宋簡,今日的事,真的是我疏忽了。我早該想到意然有這個心思,宋簡,這是我的過錯,她有身孕在,你千萬別怪她。」
宋簡看了一眼紀姜,又看向眼中含淚的宋意然,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抬手將宋已然被冷汗潤溼的一縷額髮挽向耳後。
「回吧。好生歇息,楊慶懷,找大夫好生看看。」
楊慶懷聽他這樣說,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忙伸手扶住她,將人圈入自個的懷中,連聲道:
「誒誒,我懂我懂。」
說著,圈著她往外走去,宋意然一面走一面回過頭,看向牢室之中蜷縮的紀姜。經歷了將才的一幕,她終於稍稍明白了些什麼,想起紀姜的話,她有些後怕。純粹的家仇與複雜的政局疊加在一起,她太年輕,但還是隱隱有了畏懼。
牢中的人都退盡。
只餘下宋簡,顧有悔與紀姜三人。
外面已經是深夜了,寒氣從縫隙裡滲出來。紀姜嗽了好幾聲。顧有悔正要解下自己的外袍與她,卻見宋簡已經走了進去。
紀姜抬起頭,火把的影子跳躍,也將他的輪廓燒出了毛邊兒。
「爺……扶我一把……」
她的聲音很孱弱,宋簡卻立著沒有動,顧有悔「哎」了一聲,一步上前扶住她的背。
「你明知他這個混蛋的血是冷的,使他做什麼,你……」
話還未說完,卻嚇了一大跳。
她腰下壓著的,是一攤碎掉的瓷片,有些割破了她的皮膚,沾著鮮紅的血。
「天啊,你把這些東西藏在自己身下……」
宋簡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碎瓷,與剛才顧有悔交給他的那片一樣是梅花樣的金繕瓷。他低頭望向靠在牆上的紀姜。
「臨川,何必呢。」
紀姜臉色蒼白,「把這些東西,收好帶出去,還有……爺,宋意然身邊,有……」
「顧有悔,去把獄醫找來。」
顧有悔站起身,「我看不用找獄醫了,我回一趟小鏡湖把師兄找來,剛好,我也有話要問他。」
說完,她鬆開紀姜的背,又將自己的袍子脫下來,折墊在她背後。
「宋簡,她中了毒,身上又有外傷,定然有寒,我知道你恨她,但看在她為你和你妹妹受罪的份上,你留點人情吧。」
顧有悔走後,宋簡想起了白日里的那個夢。
同現在的場景何其相似。她有一身傷,靠在黑青色的牆壁上,跳躍的燈火切割著她的影子。她話至一半,卻因難受,而不得全述出口。
宋簡走到她身旁,兩人一個仰頭,一個低頭,都沉默著沒有開口。
久了,他的脖子有些發僵,索性靠著她,撐腿坐下來。
「你怎麼知道,那瓷盞是我的東西。」
紀姜咳笑了一聲:「看得出來。」
說著,她閉上眼睛,「你從前畫梅花的時候,喜歡畫斜枝,這很奇怪,都說梅花高潔有品,你卻覺得,幹弱枝蜿,才有風流之美。」
說著,她頓了頓,側頭望向他,「我記得,你以金繕殘瓷之時,常摻以青金石石粉,繕處有石脂,見火則有星點之光。」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如同春牆之後漏出的細風,徐徐地鋪展開金玉滿堂的過去。
離開她以後,宋簡已經很少再鑑金石,繕殘瓷了。一是青州軍政之事繁忙,這些東西在手邊,總像是雞肋,二是沒有人明白,這些清冷高傲的藝術背後,他隱秘的表達慾望。陸以芳看不懂,宋意然也不能理解,陳錦蓮之流就更不用說了。
「爺,您在想什麼。」
她的話,將宋簡的思緒拽回。他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頸。
「沒想什麼。」
他側過頭來,鼻息就在她耳側。
「你幫了意然,這份恩,我記,但……」
「你想說,恩仇不相抵嗎?」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鼻尖也紅了。
「沒事,我對你,對意然,都無所求。」
「紀姜。」
他突然喚了她名諱。
「你懂人在逆流中,不進則將捲入旋渦的道理吧。」
紀姜沒有說話,良久才「嗯」了一聲。
宋簡望著對面的熊熊燃燒的火把,火焰燒在他的瞳孔之中。「你不讓我入帝京,帝京的人卻入了青州,你逼我放鄧瞬宜,你坐在龍椅上的弟弟,放過我了嗎?」
說完,他聲音寒淡下來,「意然身邊的人,不管是梁有善的人,還是朝廷的人,目的都是要離間我與晉王府的關係。若他們得逞,然後呢?」
他喉嚨裡短促地笑了一聲「臨川長公主,還要再赦宋簡第二次嗎?」
他望向他,目光中卻有一絲掩飾不住的心疼。「紀姜,我不會再縱你贏第二次了。」
一聲落地,身旁的人,卻流出了眼淚。
她蜷縮起雙腿,將臉埋在膝間。宋簡看向她的手腕,原本光潔的皮膚被鐐銬摩擦得滿是傷處。她好像真的很冷,事實上,自從來到青州,她從來沒有周身溫暖過哪怕一日。
宋簡沉默地望著她良久。
直至她拼命忍回所有的眼淚。他抬手解開自己的外袍的領釦,從自己身上褪了下來,轉而覆在她的肩背之上。他猶豫了一陣,終還是將她攬入懷中。
「我不喜歡女人哭。」
他未必明白,究竟是什麼觸到了她的傷心處,以至於紀姜會在自己眼前落淚。
可當他真正擁住她的柔軟的身體時,所有的猜忌,困惑都消散了。
眼前只有一團火把燒出的火焰。還好,她沒有如夢中那樣被吞噬掉,否則,這個廣袤的人世間,他無盡的恨意,快意,情意,尋誰清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