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已快掌燈了。
宋簡仍覺頭髮沉得好厲害,他咳嗽了一聲,對陳錦蓮道:「去端水來漱口。」
「是。」
陳錦蓮應聲站起身,彎腰整了整膝裙上的褶皺,往門前走去。還不及推門,門卻從外面猛地推開,張乾慌慌張張地撞進來,「爺,府牢出事了!」
宋簡抬起頭,「說清楚。」
張乾看了一眼門前直給他使眼色的陳錦蓮,倒也顧不上得不得罪誰,促聲道:「晉王府的人去府牢了。這會兒要拿我們小姐去問話呢。」
宋簡一怔。「意然在府牢?」
話一問出口,他一下明白過來,陸以芳借宋意然,勸他做了這個閉門的生日,又將他灌醉,無非是要讓府牢的訊息送不進來,給宋意然留出這個下手的空檔。對於宋意然要殺紀姜這件事,宋簡併無十分的意外,只是,為什麼晉王府的人會在這個時候插進來?
「牢裡的人呢?」
張乾道:「還不知道,府牢前都是晉王府的人,來報信的人這會兒也進不去了。」
宋簡想起之前那個夢,不由得背脊隱隱發冷。
「去青州府牢!」
他正要起身,卻被陳錦蓮拽住了衣袖。那女人撲跪在他腳邊,「爺,您別走,夫人說了,爺今兒醉得沉,若妾未好好伺候,要對妾動家法的。」
宋簡心中正有焦怒,不得往陸以芳身上傾瀉,被她這樣一拉扯,又提的是陸以芳的名字,一下子如一根芒刺,刺到了他的背脊上,對陳錦蓮宋簡從來不談尊重,美麗的肉體,聽話就對了,如若不然,甚至不如窗外一株斜枝旁生的矮樹。
「放手。」
「爺……」
陳錦蓮那雙眼睛裡蓄了晶瑩的淚,抬起頭望著他:「您心疼妾吧……」
宋簡一把將袖口從她手中扯了出來,纖長的指甲與柔軟的寢衣一陣劃拉,撕開一條口子來。宋簡抬手取下掛在衣架上的外袍。
「家法是嗎?不用你們夫人,來人,拖出去打。」
張乾見宋簡動了怒,忙跟過去替他更衣,聽著外面傳來的哭喊之聲,卻愣是一句都不敢勸。慌亂中,連革帶都系錯了一次。
不多時,外面的哭喊聲停下來,轉而城了一陣悲哀的啜泣。
下人們傳話,「爺,車備好了。」
張乾替他推開門,自個先一步跨了出去,卻見青廊上,陸以芳交疊的著一雙手,端端地立在門旁。
「爺……這……」
宋簡理著袖口從裡面跨出來,卻見顧陳錦蓮瑟瑟地跪在陸以芳身後,滿臉淚痕,妝脂也被衝散了,身上被剝得只剩一件單衣,外頭罩著陸以芳褙子。她見了門口的邁出的靴子,還不及分辨是誰,就忙伏身下去,「爺,妾錯了,妾錯了,您饒了妾吧……」
陸以芳低頭望向陳錦蓮,「爺要責罰的人妾。她是個糊塗可憐人。」
宋簡也往向地上的人,「你什麼時候可憐過她這個糊塗人。」
說完,抬腳下了石頭階。
「爺!」
後面追來一句:「意然也是為您好。妾也是為了闔府之幸,你若真把臨川當成是個奴婢,喜則寵之,不喜則攆之也就罷了,妾也不會為難她。可您一而再再二三的護她保她,闔府眾人,如何能心平,如何能安寧啊!」
宋簡頓住腳步,陸以芳往前追了幾步。
「意然說過,您與她都是天地間浮絮,再無所依,但妾,陳氏,還有宋府的這些人,都儀仗著您在人世間活著,我們是宋府的人啊……可是,臨川是什麼,她是宋家的劫!你不能對她再留情了。」
宋簡仰起頭,天已極暗,四處的下人正在點燈。
春夜有其柔情萬種的模樣。
正如他披掛在身,慎重的保護著傷口的皮。
可是,陸以芳,陳錦蓮,還有那些溫柔美麗的女人撐給他的那張俗世溫熱皮,仍然與他齟齬。而青州府牢裡那個被皇族拋捨出來,孤零零地立在蒼茫人世間的女人,明明給予的他的是一半滾燙,一半冰冷的東西啊。
宋簡最終什麼話也沒有說。
獨自往前,出府而去。
車行至青州府牢前,卻見王府的府兵在門前把守。
宋簡下車,正見前前面迎面跑來來宋府報信的獄卒,「先生,王妃來了,裡面現在進不去。」
宋簡側頭往前面看了一眼,「小姐呢?」
「宋意然在裡面。」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宋簡回過頭,背後的陰道上走出來一個人,正是顧有悔。
「宋簡,宋意然遲早害死你。」
說著,他走到他面前,抬起手來,將一塊梅花金繕的碎瓷片舉到火把下面。
「宋意然今日拿這樣瓷盞裝毒酒過來,要毒死紀姜。還好我見她獨自來府牢不放心,一路跟來了。」
「臨川呢。」
「臨川,那個糊塗公主,你不讓她死,她自己敢死嗎?」
他說完這話,又朝旁啐了一口,「你自己好好看看這樣東西,整一件碎在牢裡了,餘齡弱進去的及時,我不能全帶出來,紀姜說,這個東西若是落在餘齡弱手裡會出大事,究竟是什麼。」
宋簡接過他手上的碎瓷。不禁一怔。
這是去年他親手修繕了一套瓷杯,燒金為液,順著的瓷杯的裂黏畫梅花。後來,陸以芳說喜歡,他也就給了她。怎麼會到宋意然手中,宋意然為什麼又會用這個東西來盛毒酒呢。
來不及理清所有。但他也看明白了一點,有人利用宋意然殺紀姜,將滅口的罪名引到自自己身上。
想著,宋簡將碎瓷扣入袖中,越過顧有悔往府牢門前走去。
「你去哪裡?」
宋簡沒有應他,轉而道:「我問你,她喝了毒酒嗎?」
顧有悔垂下頭,目光有一絲閃爍。「喝了,但那毒……不致命。」
「不致命?」
顧有嘖了一聲,「哎,一時半會兒跟你說不清楚。」
宋簡不再追問。眼看著已經要走到到府牢門口,宋簡頓住腳步,回頭道:「餘齡弱不認識你,你跟我一道進去。」
此時府牢中燒亮幾十把火把。
紀姜的牢室前,餘齡弱立在宋意然面前,宋意然已經站不住了,靠坐在一張椅子上,額頭上隱隱地滲著冷汗。餘齡弱是突然進來的,她還沒來得及走出牢中正堂,就與她撞了個正面。
這邊,杜和茹將替紀姜診過脈,一路皺著眉出來。
餘齡弱的目光沒有從宋意然身上移開:「怎麼樣了,杜太醫。」
杜和茹齒縫裡吸進一口氣,「這……娘娘,犯人雖有嘔血之狀,診脈卻診不出什麼什麼毒啊,牢中也沒有看到有什染毒的東西。」
宋意然鬆了一口氣,抬頭道:「娘娘,您把奴婢等人也過了一遍身了,也是什麼都沒有尋到,奴婢說了,奴婢只是來看看她。絕非要滅口。我們大人,等著奴婢回去呢。娘娘還是放奴婢出去吧。」
餘齡弱皺了皺眉,「你住口。」
而後對左右道:「真的什麼東西都沒有查出來嗎?」
「娘娘,搜過了,真的什麼都沒有。」
話音剛落,有人來回報:「娘娘,宋府的人來了,說是要接宋家的小姐。」
「打走!」
「這……娘娘,是宋先生親自來了。娘娘見嗎?」
餘齡弱正煩沒個應正,聽他還敢親自來,心裡氣兒不打一處來。「讓他進來,本妃正愁問不清楚呢!」
宋簡穿過正堂,轉進陰長的甬道,走近燈火圈子裡,隔著牢門,看見了蜷縮在地上的紀姜。她背脊猙獰地彎曲著,順著沉重的呼吸,肩膀一陣聳,一陣顫。
重逢不過三月有餘,凌辱,責罰,牢獄,大齊的明珠,幾乎被碾作粉塵,這殘而寂美的一幕落在他的眼中,像立春前的那長大雪,一片令人心疼的孤冷潔白。
宋意然見他過來,掙扎著站起身:「哥……」
宋簡伸手將她護入懷中。「娘娘,意然有何處冒犯,還望娘娘念在她年幼無見識,寬恕其過錯。」
餘齡弱冷冷地笑了一聲,她抬手指了指牢室中的人。
「宋先生,你與本妃裝糊塗麼,這個人,入了青州的府牢,你們一不許我王府過刑訊之事,二不呈報審問結果,如今更要殺人滅口!」
她看向宋意然:「還好本妃來得及時,人才不至於被你們毒死,但她已然中毒,你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下毒。」
宋簡握住宋意然的手,「可又人看到意然下毒。」
牢中的獄卒忙道:「小姐是來探看人犯的,並沒有……並沒有下毒之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