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姜回頭。隔著潮溼的牢門,看見了宋意然。
她穿了一身紫色的綾襖,下面是水紅色蝴蝶穿花留仙裙,粉脂不施,清清白白的一張素臉。眉目間乾淨的風流如夜中月華。
紀姜站起身,向牢門前走去,卻被腳踝上的鐐銬絆下,她忙用手撐扶住牢門上的木柵,勉強撐住的身子抬起頭來,望向立在火把下的宋意然,「今日是三月……」
「三月十八。踐花節,我兄長的生辰。今日我嫂嫂與我兄長祝壽,你不再府中,他們一家其樂融融,好不熱鬧。」
她話聲帶著某種令人心疼的笑。說完,又轉過身,對獄卒道:「把牢門開啟。」
那獄卒有些猶豫,在旁拱手勸道:「夫人,這……楊大人吩咐過,不許任何人探視人犯,請夫人進來已經是……」
宋意然冷冷地笑了一聲,「我如今懷著身孕,你們大人,還有什麼不依我的,開啟。」
獄卒無法,也知道楊慶懷對這個沒有名分的外室是出了名的百依百順,如今她又有了身孕,身子又弱,若自己不從她的話而鬧出什麼好歹,自己的命都不夠交代。只好讓人取了鑰來開鎖。
牢門被開啟。宋意然有些嫌惡的踢開紀姜腳邊鋪地的乾草,提裙走近牢室中,她向紀姜走近,紀姜往後退了幾步,直到背脊抵到了青黑色的牆前。冰冷的感覺透過單薄的衣衫侵襲而來,她肩頭不由地顫了顫。
宋意然擎著笑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
她身著囚衣,手腕和腳踝上都束縛著刑具。長髮卻用一根染過血的青綢帶子一絲不苟編成辮子,安靜地垂在她的肩上。宋意然認出來,那根被用作髮帶的青綢,是宋簡的東西。
著實刺眼。
仇人已經淪落至此,身陷囹圄,鐐銬加身,可宋簡的東西還是沉默溫柔地給維護著她的零星的體面。
宋意然走上前去,一把擰住她垂在肩頭的辮髮。
她身後跟來的人忙上去扶她的身子,「夫人啊……您可千萬仔細啊,您要做什麼,借奴婢們的手,傷了腹中胎兒,我們都擔待不起的。」
紀姜望向她的腹間,厚重的衣衫包裹下,還看不出任何的肚幅。
子嗣對於她和宋簡來說,都是有些傷情的話題。她曾經有過一個宋簡不知道的孩子,在文華殿行跪求情的那三日中流掉了。後來,她再也沒有與宋簡說起過這件事。
如果婚姻當中有一個子嗣,或許,他們的關係會與如今不同。血脈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是非」,「正義與邪惡」,「殘酷與美好」的意義都攪渾濁了,對於紀姜的皇族是如此,對於宋簡的宋家也是如此。
紀姜覺得心口有些悶悶地發疼。她伸手輕輕握住宋意然捏在她辮髮上的手。
「你要這根髮帶,我把它解下來。」
比起宋簡,更難面對的是宋意然,同樣是女人,紀姜對她是一種純粹的負罪感。
宋意然在旁人的勸說下勉強平復下胸口的起伏,她身子本就不好,情緒陡然被觸動,腰腹上就難受不已,她鬆開手,撐按住自己的腰,雙腿有些顫抖。
帶宋意然進來的獄卒忙藉著這個故出去搬椅子。
外面其他的獄卒都見他出來,忙圍過來道:「這夫人過來是要做什麼啊,這大人的吩咐……」
「你們問個屁,趕緊去前面衙門找大人來啊。我看裡面這情況,像是要出事。」
「已經有人去了,可大人不在前面衙門,今兒是節裡,外面花兒粉兒的亂鬨鬨的,上哪兒尋大人去。」
「尋不到也得尋,我先進去看著,你們找幾個人回府上找去,若再找不到大人,去宋府上尋,我聽說今日是宋府那主人家的生辰,興許我們大人喝酒去了。」
此時,裡面卻沒有他想象的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
紀姜解下了綁辮的髮帶,一頭如烏瀑般的頭髮傾瀉在肩頭。
宋意然扶著下人的手,退坐到獄中搬進來的椅子上,小腹上的墜痛仍沒有消退,她半彎著腰,一手彎折手腕,用手指背抵在側腰上,一手摁在胸口,平息了半晌,方開口道:「我不明白,你原來是大齊唯一的長公主,如今淪為階下囚,尊嚴損盡,你為什麼,還有臉這麼苟活著。」
紀姜低頭迎著她怨毒的目光。「意然……」
「你不配叫我意然!」
她聲音雖不大,卻幾乎能聽到牙齒與牙齒摩擦的聲音。「你還當你是我的嫂子嗎?」
也是啊……
怎麼說呢,過去的那三年,她們之間,還是交好過一場的,在那幾年,臨川長公主,是帝京所有名門閨秀眼中模偶子,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甚至她燻過的香,用過的脂粉,彈過的琴譜,都是她們追逐的物件。宋意然曾經仰慕過她,甚至以她是自己的兄嫂為榮,如今想起當年的自己,卻覺自己蠢笨的嚇人。
大齊朝廷的公主,其心思智慧,其陰謀陽謀,哪裡是她看得明白的。
「你早就應該死了。早就應該死在青州府衙門口的那場雪裡了。」
宋意然的聲音喑啞:「從嘉峪到青州,因為你,我毀了我自己的一生,哥哥損了一雙腿,因為你,我的父親死在文化殿上,兄長和弟弟們死在斷頭臺,你就算萬死也不足以償還一分!事到如今了,你還有臉,喚我一聲意然!」
她幾乎漲紅了臉,全然不顧周身血液奔湧。看得周圍的下人們心驚膽戰。
「你別說了,我知道你要做什麼。」
紀姜的眼眶也泛了潮,當權力的爭奪抽脫成宋家與紀家兩個家族的博弈之後,她悄悄地從宋意然的身旁,走到了她的對立面的。誠然,她比這個女人敏銳聰慧,當她向宋家舉刀的時候,宋意然卻仍然天真地向她捧以香花。
紀姜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刀,在宋意然身上和心上落下傷口有多深。
想著,她仰頭,忍住眼中的淚。
慢慢地走近她,「子嗣得來不易,不要因為我折損,我明白,你要我向宋家認罪,要我以命抵命……」
喉嚨哽咽。
她的話聲頓了頓。「你也好,你兄長也好,你們若要我的性命,我真的無話可說。只是,不要在青州大牢裡殺我,我如今是朝廷的欽犯,殺了我,你脫不幹系。」
宋意然喉中冷冷地笑了一聲,「你以為我會在乎嗎?殺了你,我兄長就再無掣肘之人,就可以一路殺過白水河,要那些朝廷白臉戲子的狗命!替我父親報仇!」
「宋意然,青州政局沒有那麼簡單。我是行刺晉王的重犯,你若在清州府衙殺我,就是替你兄長滅口,晉王府不會坐視不查,你會害了你自己,也會害了他的。」
若是陸以芳,或許會明白紀姜話中的意思。但宋意然畢竟不是陸以芳,她被紀姜的話怔了怔,卻沒有完全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這世上的事,哪裡有這麼複雜呢,難道不是以命抵命,血債血償嗎?
宋意然腦中嗡嗡作響。她扯聲道:「你不要試圖騙我以活命,宋意然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會連累兄長。「來人!把酒端上來!」
獄卒被她這一句話嚇得魂都沒有了,忙上前道:「夫人,萬萬使不得啊,這個人犯死了,不說小的們了,夫人也……」
宋意然寒聲道:「你只管在旁看著,我自會和大人解釋。」
說著,已有人端來了酒。
鈞窯出的瓷壺瓷盞,其上以金繕的手法繪著金梅。紀姜一眼認出來的,那金繕修繕的手法是出自宋簡。
宋意然親自拿起酒壺,倒出一盞。
「紀姜,我原本是想讓你受盡酷刑而死,不過,恐我兄長見了會難過,反而對你有死後生憐之情。」
她站起身,將酒盞舉到紀姜的眼前。
「這酒裡的毒叫牽機。宋太祖殺南唐李後主,用的就是此毒。你從前,也是皇族,我用此酒送你走,也算留給了你的體面。聽說,服下此酒會疼痛至頭足相接,佝僂而死,雖見不得你凌遲之刑,但此毒之痛苦,也許夠你償還我宋家一二分。」
紀姜已退至牆角處。
「你手上的酒盞,是誰備的?」
宋意然壓根就不想再與她磨蹭:「廢話少說,是你自己接過來喝來,還是我讓人灌你喝。」
紀姜凝著那金繕梅花的酒盞。
以流金修補破碎的瓷器,這種「抱殘守缺」的技藝是文人與貴族精神世界的一部分,而宋簡擅長金繕之法是聞名於帝京,無人能出其右的。宋意然若是知道,這套酒壺與酒盞是出自宋簡之手,一定不會取來盛毒酒。
有人利用宋意然來殺她,再以滅口的罪名,要引禍與宋簡嗎?
「宋意然,聽我說,你身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