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此時,宋簡覺得「兩全」仍然是一個虛妄無邊的話題。
她人就在眼前,魂卻在蒼穹之上那個混沌無解,又宏大浩瀚的意義裡。無力之感侵襲而來,他掐住她咽喉的手鬆了力。手掌張開,紀姜隨之像一堆蒼白柔軟的布,堆疊到他的腳邊。
她用手摁住被宋簡掐出指印的喉嚨,嗆咳了好一陣,終於緩出一口氣來。
「爺,您放心,這世上,除了宋家的人,沒有人能拿走的我的性命。」
宋簡退到案後坐下來的,仰起頭,望向被火油燻得烏黑的刑房頂。
「對,對。」
他連吐了兩個字,而後雙手交握,抵撐在鼻樑上,袖口滑落至臂彎,露出他腕上纏的沉香珠串。
「除了我宋家,你已然對得起天下人。天下人,都該謝你的恩德,敬你的無畏。」
說完,他自顧自地笑了笑「你也算到了,這件事,只要移到青州府衙,最後移送刑部判罪,朝廷就一定會保下你。」
燈火一晃,他唇邊的笑瞬時看起來有些殘酷。
「慧極啊。」
話的尾聲牽長,他沉默了一陣,「可是臨川,我宋家的仇,你一個人還不完。」
午時過了,陸以芳歇午卻睡不實在,翻來覆去一陣,受了風,到隱隱有些咳嗽。
辛奴聽到聲音進來,忙倒了一盞茶與她,「夫人怎麼了,奴婢去與您添床毯子。」
她手上還拿著禮單冊子,怕被茶沾染,倒茶時就放在了陸也芳的腿邊。
陸以芳一手接茶,一手拿起禮單冊子來看。「都挑定了。」
辛奴彎腰道:「挑定了,按照夫人的意思,都是咱們府上最好的東西。」
說著,接過陸以芳的禮單冊子翻與她看,一面翻一面道:「奴婢不太明白,說白了,青州是我們家爺的天下,我們合該有些主人氣質,就算是府上出了行刺的事,爺把該交的人都交出去了,夫人何必還要備上這些東西,去給王妃請罪呢。」
陸以芳看完最後一行字,示意她合起冊子,慢慢的吞下一口茶。
「不這樣又如何,當真一刀殺了那個痴人?」
她撐開手臂,舒了舒肩膀,「咱們爺和樓鼎顯手上的軍隊,可是晉王的王軍啊,其中很多將領,都是當年拼死護著這個傻瓜王爺來到青州的。他們認的主是青州王府。」
她語聲清淡,說得卻是堅硬的事實。
「兵權王府不敢收,是因為餘齡弱再怎麼強勢,也不過是個女人,兵符收回來,她一個人捏不住。青州民政上的這些管理,以楊慶懷為首,她一個人,也彈壓不住。因此,她不想與我們宋府徹底鬧僵。但我們爺,也不能真的凌駕到晉王之上。這就是青州的政壇。劍拔弩張,四處牽制。」
辛奴很少聽說起內院之外的話題。
「夫人……很難得與奴婢說這些。」
陸以芳笑了笑,她示意扶她起來,二人一道往妝鏡前走去。
「我能看到的,也就這一畝三分地了,能做的,也不過是與王府走動地勤快一些,咱們爺是做大事的,顧不上餘齡弱那個女人敏感的心思,那成,我們來顧就好了。」
辛奴輕道:「您待爺,可真是好。只是我們爺……」
陸以芳聽完這句話,描眉的手卻怔了怔。她待宋簡真的好嗎?在外人看起來似乎是的。放眼整個大齊,可能真的再也找不出一個人如她這般賢惠的妻子,嬌妾美婢全部大度地畜給宋簡,這些年,她花了很多心思撐起宋府的熱鬧,也撐起自己的‘熱鬧’。那是因為她不甘心,自己在宮中修煉多年的那顆玲瓏心,在市井的生活裡被湮滅,但正如梁有善在臨別之時與她說的那句話一樣。
「即便你出了這個樊籠,你還是和我一樣,無論身在何處,哪怕周遭熱鬧,子孫繞膝,本質,還是各孤獨人。」
眉畫了一半,她有些畫不下去了,她實在討厭一個閹人,如此知心知肺來剖白她。
「辛奴姐姐。」
迎繡在窗外往裡喚了一聲。
辛奴打起簾道:「什麼事,直回吧。夫人已經醒了。」
迎繡道:「咱們小姐回來了。請夫人去呢。」
陸以芳看了一眼天時,「怎麼這個時辰過來了,外面風大嗎?楊大人在嗎?」
「今兒風不小,小姐是自己的來的,楊老爺不在。」
陸以芳看回鏡中,妝才一半,且有些黯淡出老。
「請她到花廳等著,我這就過去。」
說完,她正欲重新續上眉妝,下手之時卻覺得手指有些發僵。
她鬆了手臂,轉而將眉筆遞給辛奴,「罷了,你來吧。」
從內院至花廳,大約過了半盞茶的時辰。
自從紀姜入獄,宋意然也沒有來過的宋簡的府上,如今她懷著近四個月身孕,雖是在陽春三月,仍然穿著夾絨的襖子,粉黛未施,眉目卻不畫自青,臉卻並沒有因為不加粉脂而寡淡,反而顯出一段病弱的風流。
陸以芳看著她的模樣,心頭不禁想著,這紅塵中受盡折磨苦楚的兩兄弟,還真是像,連周身的氣質都一模一樣。
「大風天,怎麼自己來了,也不見楊大人陪著。」
她扶著要起來見禮的她坐下,「你如今雖然過了頭三個月,但也得仔細養著,杜太醫說,你的身子太弱了,這一胎,是受不得一點點波折的。」
宋意然欠身算是與她見過禮:「嫂子待我好,我卻不能輕狂。我今兒來,既是有事要求嫂子,禮數不能廢。」
陸以芳笑了笑,怕她冷,又讓迎繡見廳堂的前門合上。命人去煮了一盞紅棗茶。
「你兄長前日得了一盒極好的顧渚紫筍茶,你有身子,我就不請你飲了,過會兒,你一道帶回去,請楊大人品品。」
說完,親自與她遞茶,「下回,你再有什麼事,使你園中的管事過來與嫂子說一聲,我替你辦就好了,不必這麼來回跑地折騰。你看,今兒就不巧,你兄長出去了。」
宋意然脫掉袖籠子,接過茶暖於手中道:「這事,別人來說,我不放心,定要親自過來和嫂子商定。」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正是兄長不在,我才開得了口。」
陸以芳收回手看向她,「什麼事,這麼正式的。」
宋意然道:「三月十八,是兄長的生辰,嫂子打算怎麼與他辦的。」
她無端問起這件事,陸以芳道有些疑惑。宋簡這個人似乎像見不得什麼團聚一堂,其樂融融景象一般,不說生日了,連年節都不操不辦,府中的各房若遇正日子,也都是由她做主,拿出錢去辦的,宋簡幾乎不過問。
「喲,怎麼問起這個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兄長不喜歡鋪張。前年生辰怎麼過的……誒,辛奴,前年咱們爺生辰是怎麼過的來著。」
辛奴在旁道:「前年像是沒過,不過爺陪著陳姨娘去慈雲寺燒了一回香。」
陸以芳點點頭,「你瞧,他這些日子都過得淡。」
宋意然才將養好的指甲摩挲著瓷盞上的燒紋,沉默了一陣,方開口道:「嫂子,自從你嫁與兄長,意然從未有事求過嫂子,不過這一次,嫂子要幫我。」
陸以芳從這一襲話裡聽出不尋常的意思。而且她隱約覺得,這事與那個牢中的女人有關。
「意然,你要做什麼。」
宋意然抬起頭來,「我不能再讓紀姜在兄長面前活著。」
陸以芳一怔。忙揮手讓辛奴帶著伺候的人退出去。
下人們的步履窸窣退盡。
宋意然的臉一般遮在一盆文松盆景的後面,詭異的陰影,襯得她的臉越發蒼白。
陸以芳道:「你該明白,你若真的殺了他,你兄長……」
「沒關係,他恨我都無所謂,哥哥是宋家唯一的血脈了,父母的仇恨,我整個家族的前途和命數,都系在他一個人身上,我決不能讓那個女人,絆住他一步。」
陸以芳聽得不免心驚。
她是喜歡宋意然的。這個女子雖不甚聰慧,卻真的是將自己的一生都給了宋簡。為了宋簡,她不見得需要婚姻和情愛,也不見得需要子嗣和後代。
「你……現在是有身子的人,嫂子不知道如何勸你,但還是想跟你說,為孩子積福,你的這個孩子,真的是老天看虧欠你太多,拿來償還你的東西,你……」
宋意然咳了一聲,「嫂子不用再說了,我知道嫂子對兄長好,不忍心他傷心,我不會讓嫂子難做的,嫂子只要在三月十八日那天將兄長絆在府中,不要他和楊慶懷留在青州府牢的人把訊息送進府來。其餘的事情,意然來做。」
陸以芳沉默了一陣,「你想好了嗎?不論刑部怎麼議罪,她都是個死了,你不如放開手,看著她被凌遲就算了。」
宋意然笑了一聲,「上回,我想把她帶出宋府,是性顧那個小子絆住了,這一回,她落在府牢中,是上天給我的機會,已經過了近一個月了,就算議罪下來,處決也要等到秋後,重要的是,嫂子,我哥哥,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