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話頭一下子就甩到了楊慶懷頭上,他也靈光,立即明白了宋簡的意思,顧不上宋意然在下面掐他的手腕子,上前拱手道:「娘娘,按齊律,此人是定是要帶回去審理,行刺皇族是重罪,人絕不能放在府牢外面,不然,臣無法交朝廷的差。」
這本就是在宋簡的府中,楊慶懷又是他的妹婿,應聲蟲一樣宋簡說什麼,就接什麼,餘幼齡摟著懷中痴言不斷,瑟瑟發抖的男人,無力之感深深的席來。
很多時候,她像一隻巨大的蝴蝶,撐開斑斕炫目的翅膀,而翅膀之下,酣睡夢囈的是她這一生唯一蒼白的指望。蝶翼有多薄呢?恰如她肩上不知何時被枝丫勾破的披帛。
但她就是那麼護短,容不得別人半分侵害到這個痴人的性命。因若他垮了,她餘齡弱現在走的路才真的是不歸路。
「好。」
沉默良久,餘齡弱終於吐出了這個字,她扶著晉王站起來,「本妃和王爺就等你楊大人問案的結果。」
楊慶懷應下,轉對旁側道:「去府衙傳人過來,把人犯人鎖走。」
這邊的亂正稍平,那邊杜和茹被人連拎帶推地拽了過來,他原本就是跟著晉王一路從帝京過來的,對晉王很是盡心,見他受傷,慌得就要上去檢視。餘齡弱揚聲道:「王爺是皮外傷,先看看這個人,千萬不能叫他死了。」
「是是是。」
杜和茹蹲下身,地上的血已經有些凝固了,空氣裡的腥味惹得眾人發暈。杜和茹是太醫,尋常很少見這樣大的傷口,一時下手有些困難。查人面色的時候,卻猛地愣住了,口舌也開始結巴。
「啊……,這不……不是……是平西后府的小侯爺嘛,這怎麼……」
餘弱齡聞話一怔,她雖不甚明白帝京的朝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她知道,東廠的人找這個小侯爺已經找瘋了。此人怎麼會來了青州,還在宋簡的府上。聽他的意思,像是知道宋簡要對晉王不利。
她生怕人死了問不出那句「宋簡要殺……」的後半句話,忙促道:「他是王爺的救命恩人,您先不管別的,就說有沒有性命之憂。」
杜和茹挽起袖子,剪開鄧瞬宜的衣服。見傷口雖是血流不止,卻不見得有多深,且也不在要害之處,忙回頭道:「回娘娘,沒在要害上,人是沒有性命之憂的,但當務之急是找個乾淨的地方止血。」
陸以芳道:「扶人去廂房吧,奴婢叫人收拾出來。」
餘齡弱卻一句堵了回去,「何敢再這裡再呆下去,怕是有人一計不成,還要再坑害王爺和小侯爺的性命。把小侯爺給我帶回王府。」
她這樣說了,就再也沒有攔的道理。
陸以芳看向宋簡。
下人們點了十幾盞燈過來,將原本暗沉的內園小亭照得透亮,連最細小的塵埃,都在人臉上沉沉浮浮。
宋簡仍與紀姜跪在一處,擋住紀姜面前所有的光,他阻隔燈火而落下的陰影沉默地將身旁的女人包裹了起來。
「宋簡恭送王爺孃娘。」
他鬆口了,餘齡弱也鬆下一口氣,這也算他宋簡表面上還認王府這個主,餘弱齡明白,至此不該再糾纏,留下一句,「楊知府審出結果再來回話。」後,命人將鄧瞬宜架起,出府登車去了。
王府的人也如群遊的魚一般退了出去。
宋意然忙走上亭去,扶住宋簡的手臂,「哥,你快起來。」
宋簡沒有借她的力,一手撐著染血的地面,緩緩地站起來。楊慶懷衙門上的人也到了,楊慶懷先擺手讓他們先侯在下面,抬頭對宋簡道:「人我是必須要拿走,你有什麼要交代的。」
宋簡低頭望了紀姜一眼,喉中氣灼黏。
「沒有。」
楊慶懷有些不忍,「宋簡,你是知道的,過堂不脫一層皮,是說不過去的。」
宋簡聞話,卻嗤笑,「堂上你有什麼好問的,她已全招了,無非因青州謀逆,害其被貶庶人而生恨行刺。你往朝廷寫摺子,等刑部的意思吧。」
說完,他低頭沉默地再次看向她。看向她虎口的傷處,她的雙手是被反綁在身後的,血把褐色的繩子都染紅了。
宋簡抬手,鬆解開自己束髮的綢帶,彎腰,一手抬起紀姜的手腕,尋到傷口處,他一圈一圈纏地不急不慢,臉就在紀姜的肩處,咫尺之距,心跳都漸漸相併。他手上的力道柔和,呼吸溫暖。
「你贏了。」
血腥之濃已經快被夜來的風吹散了。他將最後一截綢帶紮緊,直起身來。
「帶人走吧。」
說著,他望著她的耳側。
「我就不送你了。」
天光大亮。
宋府驚心動魄的那一夜後,青州府無論官民,都在議論晉王在宋府遭遇刺客一事,然而,晉王畢竟只是受了輕傷,所以這件事仍就是街頭巷尾的閒談之資。
「聽說刺客是個女人啊。」
「什麼女人,是那個被貶廢的長公主。」
「哦,說起來也是慘淡,好好的一個公主,成了朝廷和青州一戰的犧牲品。難怪她要殺晉王。」
「誰說不是呢,聽說宋府已經把他交給知府衙門了。這可怎麼判啊……」
市井還是市井,人們用一種看似諱莫如深的口吻,將晉王與其年輕的老師之間的關係,杜撰出了五花八門的說法。
近三月,青州的整個陽春徹底熱鬧起來。無邊的仙客來染紅了所有歌館樓臺的牆。
昇仙樓上,李旭林掐斷一朵翠微的花莖。
「你的意思是,督主今年春天,都看不到鄧瞬宜這個人了。」
淡綠色的莖枝汁水滲進他的指甲縫裡,李旭林一時有些厭惡,招手要了一張帕子。一面擦,一面續道:「宋簡啊,人都已經在你的府中,怎麼還能逃出去。鄧瞬宜那軟腳蟲子,憑空長翅膀了嗎?」
宋簡背對著他立在窗前。
下面是喧鬧的春市,青州的春極短,因此不論是從女人春裳上明豔的繡紋,還是盆中忍了一個冬天的花卉根莖,都要竭盡全力地延伸。廣袤的人世間,歲月是唯一倉皇的東西,其餘再孱弱卑微的生命,都仰著頭,蓬勃地向高處,遠處湧動。
他無端想起紀姜。
距她入獄,已經近一個月了。在這一個月中,他一次都沒有去看過她。但他想起很多過去自己在獄中的事,那種陰冷和潮溼,至今都還回旋在他的膝蓋之上。
好似真的有些冷,宋簡端起一杯昇仙樓新沏的碧落春,吹開熱煙,喝了一口。
「我不想看女人以命相搏。」
李旭林不解,「什麼意思。哪個女人?」
「臨川。」
李旭林直起背,「怎麼以命相搏了?難道以死相逼,逼你放了鄧瞬宜?」
宋簡不禁一笑。也許很多人仍然覺得,被朝廷拋棄的公主,身為下賤的奴僕之後,除了一條賤命之外,不會再有任何的籌碼。這無可厚非,但她畢竟是紀姜,是那個親手斷送宋簡一生的紀姜。
宋簡不覺得有必要和李旭林去解釋。
他將茶杯放在窗沿上,指腹順著杯沿劃了一個圈。轉道:「讓你們梁督主放心,老侯爺留給鄧瞬宜的那樣東西,已經在我手上了。」
「什麼!」
李旭林跳起來一步跨宋簡身後,「他怎麼可能把那東西帶在身上。你怎麼問出來的,難道你宋府,還私設了刑堂啊。」
宋簡沒有回頭,手指沿著杯沿兒又劃了一圈,「鄧瞬宜是軟骨頭,痴情種。」
他淡笑了笑,帶有一絲鄙夷,「你們東廠該學,讓鞭子和板子去攻心。」
「誒……」
李旭林語窒,東廠撬人嘴的手段,已經是登峰造極,被他這麼一揶揄,卻還真分辨不得。
宋簡抬手放下窗簾子,外面的熱鬧一下子被阻隔。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從新坐下。
「東西我看過了,是可以呈上文化殿殺閹狗的刀。」
「你……」
他說得直白,卻又云淡風輕,絲毫沒有要諂媚之意。
「李旭林,地方上的官吏,是因為見不到皇帝的面,才把梁有善當成皇帝模偶來拜,但說白了,他就是狗皮蒙的模子。內閣的人,或者累世讀書科舉的江南浙黨,背後都抬著狗頭鍘,除了我這個青州的孤鬼,他敢握誰伸出來的手。」
李旭林沉默了一陣,道:「督公何嘗看不清局面。」
宋簡淡看他一眼,而後將張乾喚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