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東西給李千戶。」
李旭林接過張乾呈上的東西,卻見是一本冊子。
「我已經看過了,今年初春,江南借蝗災之後,杭州知府革職,顧仲濂親下南方,提用了一個浙黨的新人,此人自杭州府起,清了一輪田,目的是要退田與民,結果翻出了梁有善的私產。一個司禮監掌印,東廠督主,侵吞的土地,幾乎是四分之一個杭州府。」
他抬手拍掌,「過猶不及。若不是西平侯看不慣顧仲濂獨攬內閣,不肯與內閣共通,這份冊子,還真就有可能見天日。」
李旭林壓根不敢去翻那本冊子。忙用油布包好,藏入懷中。
宋簡伸手續茶,「你回去告訴梁有善,鄧瞬宜的口,滅不了就算了。江南的私田,如今該散出去就散出去,天道輪迴,不能光殺人不積福報。」
說完,他站起身來。張乾替他移開面前的屏風,隨在他身旁道:「時辰還早,爺不用了膳再走嗎?」
宋簡頓足腳步,「也好,讓廚房做一小席,我帶去府牢。」
紀姜終於明白,當年她在刑部大牢見到宋簡時,他為什麼不能完全睜開眼睛。
牢獄之中,是分不清白日還是黑日的,一柄染著黑油的油頭布火把日夜不停的燒在她的眼前,暗了又被換掉,而後,又慢慢再一次黯淡下去。很多無名的蟲子輕輕鬆鬆的爬進她身上單薄的囚衣之中,她又起身把他們一點一點地抖出來,細辨之後,發覺那是春蟻的幼蟲,原來驚蟄過了。
在這之前,她並不完全理解,牢獄與刑罰給宋簡的人生帶來了什麼。
然而牢中的一月,她終於見到了宮廷永遠都不會想讓她看見的東西。牢中犯了法的女人,被帶上重枷鎖,喪失所有的尊嚴,甚至貞潔,獄卒牢頭為了謀取錢財,拿著女犯的身體做起了勾欄的皮肉買賣,女犯雖生不如死,卻又不能如男人那樣忍得自斷舌脈的疼痛。久而久之莫名地就順服了,她親眼看過女人的衣衫被剝剪乾淨,露出雪白的皮膚,他們扯破喉嚨地喊叫被厚長的牢牆吞沒,那種恐懼之中又混雜著淫迷的呼喊,令她一宿一宿,噩夢連連。
男人則被逼作勞逸,動則遭受重刑,那些原本脛骨強勁的胳臂,被麻繩,鐵鏈來回的交纏,有些甚至清晰見骨。他們甚至不能呼痛。因為他們不是女人,痛呼引不起牢頭獄卒觀感的快感。
人淪落至此,活著,真的比死需要勇氣。
然而,沒有人敢動紀姜。
她像一個旁觀者,被放到了陰暗的角落裡。
可是她觀得了世上之音,卻沒有菩薩那三千法相,得以普度眾生。
紀姜發覺,原來公主是穩坐蓮臺的金身偶像,是朝廷,捧到百姓面前,光滑流轉,悲天憫人的虛妄而已。而刑律從不同情任何一個落入其中的人,不問緣由,只是吸飽血,無線撐大震懾臣民的陰影。
所以,刑部大牢的那段時光,宋子鳴和宋簡,這些世代讀書的舉世清流,究竟是如何過來的呢。
她記得,宋子鳴的牢室裡,放著一本翻了爛的《菜根譚》,而宋簡的牢室之中,那面青白色的牆上,滿卻是他用尖石刻下的「崖窮猶可涉,水深猶可泳。」那時王守仁在獄中所作的《不寐》,宋簡用曾經交給她的字型,寫百遍之多。
不同年歲父子,彼此有不同年歲的認知。
他在公主府中隱下的軀體中年輕的光芒,在酷刑一下子撕開錦衣玉服之後,終於破裂而出。
紀姜不禁撿地上的一塊石頭,抬手扼腕。
「崖窮猶可涉,水深猶可泳。」
她用了一種極其古老的宮中調,吟起此句。
回憶著宋簡教她寫字時候的要領,用盡全身力氣,寫完了這十個字。
牢門上的鎖鏈窸窸窣窣地作響,紀姜回過頭來,獄卒正在開牢門。他到不知道這個女人有什麼來頭,為什麼知府大人親自吩咐不許任何動她。又見她著實漂亮,自以為猜到了幾分大人的心思。因此對紀姜格外客氣。
「臨川姑娘,走,過堂了。」
「為什麼要過堂,該招的,我都招了。」
獄卒道:「姑娘莫怕,不是我們衙門的公堂,我們大人有幾句話,想在前面單獨問問姑娘。姑娘只實話實說,不會受皮肉之苦的。」
說著就要去解她手上的鐐銬,一面道:「大人心疼姑娘,姑娘該懂事的。」
鐐銬應聲落地,獄卒彎腰撿起來,隨手搭在肩上,「走吧姑娘。」
她被帶到了刑房,卻沒有聞見腥酸之氣。四周的人都被清乾淨了,除了牆上掛著的刑具入目生寒之外,她沒有感覺到一絲平時的戾氣。
刑房安著一方木案,案後是一把圈椅。
木案上點著一盞豆大燈,燈下的男人口中正吟著她將才吟唱的那句詩。
「崖窮猶可涉,水深猶可泳。」
同樣的十個字,同樣的宮廷古調,帶著幾分世人無法欣賞的孤傲,優雅地從他的口中吐出。他身上似乎帶著些外面陽春盛放的鳳仙花香氣,她太熟悉這個氣息,從前在宮中的時候,每到這個時節,她都會帶著李娥和弟弟去採擷鳳仙,碾碎了,蒸成花泥,調成胭脂。
「進去吧。」
獄卒輕輕推了他一把。
她挪開步子,慢慢地走進去。這樣的相見,讓紀姜隱隱有時光倒流之感。
她去牢中見他的時節,沒有如今這般好,以至於她帶到他身邊的,出了凌冽的雪氣之外,再別的一絲暖和香。
她閉上眼睛,將過去的影像從眼前清走,走到他的案前,緩緩地屈膝跪下來。
「您要審我。」
吟唱休止。宋簡低頭望向她。
「對。」
紀姜緩緩地吐出一口氣,松力跪坐下來。
「您問吧。」
宋靠向椅背,燈影柔柔地在牆壁上拉扯著。他語聲平和。
「鄧瞬宜在晉王回府的路人被人劫走了。劫走他的人,是顧有悔吧。」
紀姜點了點頭,「是。」
「如今已經過了近一個月了,他們應該已經到了杭州府,臨川,果然厲害。你設計行刺晉王,又讓鄧瞬宜替晉王擋了那一刀,借晉王妃對我懷疑,讓她誤以為,鄧瞬宜知道我的某逆之計。借她的手,救鄧瞬宜出府。這些我明白,但我想問問你,你為什麼要救他,你知道我會要他的命嗎?」
紀姜搖頭,「你不會要的他的命,但是,你會把他交給梁有善。他是西平侯府一案的漏網之魚,一旦落入梁有善手中,一定是個死。」
案前的人沉默,
「你怎麼知道,我要把他交給梁有善。」
紀姜輕輕的咳了一聲,「你人在青州,原本不需要插手西平侯府的事,但你卻讓樓鼎顯把他帶回了青州,目的只有一個,拿他的命和老侯爺留給他的東西,去與梁有善做交易。司禮監是我弟弟身旁最親近的屏障,我絕不能,讓你的手,伸到司禮監去。」
宋簡瞬著他的話,一下一下點著頭,「所以,你要救他,也要拆這筆交易。」
說著,他抬眼,「臨川,人淪落至此,還有這樣的計謀和眼界,呵,大齊公主啊,宋簡佩服。」
他喚她公主了,他不再從身份上辱沒她,可這一聲公主,卻當真是說者有恨,聽者有傷。
他緩緩地從案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還有一事不明,你既然能讓顧有悔把鄧瞬宜帶到晉王面前,那一刀,為什麼不讓他來刺。」
紀姜輕輕地閉上眼睛,她不是很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但他已然問出來,像一把雙刃的刀,一半割在柔情上,一半割在理智上。
「你明明知道,為什麼還要問我。」
「我想聽你親口說。」
紀姜將手抵在喉處,盡力放平聲音。
「好,若是如此,你怎麼能得出一個‘失察’之過。」
說著,她抬頭望著他,「顧有悔行刺之後逃脫,宋簡,你怎麼跟王府交代?怎麼跟青州的百姓交代。」
牢獄中沒有風,燈火的影子安寧的定在牆上,她蜷縮的身子像一隻孱弱的貓,靜靜地伏在他的腳邊。
「只有我,只有臨川長公主紀姜,只有我這個被朝廷貶廢,流落青州為奴的女人,才會利用你去謀殺晉王!只有我才……」
話音還未落,紀姜的咽喉卻一把被他扼住,雙膝離地,被人往上提拽而起。
與此同時,她看見宋簡那雙陰鬱的眼睛,他根本沒有給她說下去的機會。
「所以,你要宋簡大義凜然把你交給衙門法辦,最好坐在法場下面,看你被判凌遲,千刀萬剮是嗎?臨川,他鄧瞬宜他算個屁啊!」
紀姜站不直身子。一陣窒息之感,令她的話聲也變得斷斷續續。
「宋簡……我曾為了皇家的權力,斷送你們宋家一生。我願用我餘下……的殘生來賠償你,可我不能捧出大齊的江山來償你,宋簡,我……我……不信,不能兩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