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以芳時常在餘齡弱面前自稱奴婢,這倒不是刻意顯示卑微,而是她自居為宮廷女官的隱傲。餘齡弱習慣她在面前盡心,加上她年紀又長過自己很多歲,時時聽她在旁提點大齊宮廷繁複而優雅的禮儀,到也像是補上了她當年不經尚儀局引教,就匆匆嫁給程紀的那一漏。
「說宋先生前幾日受了雨寒,病得大不好。可把我們王給急壞了。那日杜和茹來說了之後,就要急著趕過來,偏生時氣不好,王爺也有那麼幾聲咳,這才定了今日。」
陸以芳親手扶著她,跨過二門的院子。其餘妾室們簇擁在後面,皆屏息無話。
「好了很多,娘娘不知道,他諱疾忌醫,腿上又有那麼個病,寒疼交加起來,有的時候,就算不是個什麼大病,也能折磨得了他。」
餘齡弱點著頭,「這都得小心的養的。伺候的人也得精心才是。」
說著,她看向走在前面的紀呈,「為了王爺,我也是把心都操碎了,夫人的不易之處,我大都是明白的,偌大的府門,爺們兒又不把眼睛往這小地方看,千頭萬緒的,都得我們過手經心。」
這一席話,二人算是心心相惜。
餘齡弱回頭將跟在身後的妾室奴婢們掃了一眼,「先生從青州衙門帶回來的那個姑娘呢?我之前以為,府上是要納個姨娘的,連禮都備上了,怎麼這麼久了,也沒見你們辦。」
陸以芳隨著她站住腳步,回頭往人叢裡看去。紀姜垂目默默地走在人叢最尾處,像是沒有聽見餘齡弱在說什麼。
「爺怎麼想,我們哪好問,娘娘要見見她嗎。」
餘齡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含笑搖了搖頭,「不了,你們都不給體面的,那就是個奴婢,我給她面子,豈不上讓她在你面前輕狂。」
一面說著,一面已經走到了西桐堂門外。
陸以芳走過去,親手推開西桐堂的院門,而後退到一旁,餘弱齡與晉王一道走進去,其餘的人都在院外候著。
早有人進來通傳過了。
宋簡在院中跪迎。病中著常服,墨竹繡的軟羅衫,外照一件褐色的祥雲紋袍子。晉王見他如此,忙上前去扶他,「老師身體有恙,不必如此,快快請起。」
既是探病,也是彼此做戲,則樣樣都要做齊全。
餘齡弱教著晉王說了好些慰問的話,又命人將賞賜之物也一一地呈了上來,陸以芳與宋簡謝禮,這一來二去,就過了一個時辰,外面門房上的人來報,說楊慶懷與宋意然到了。
陸以芳便叫花廳前面的戲開羅,花廳上擺宴,宋府眾人手中各有各自的忙碌,然飯食酒水皆伺候得有條不紊,不見絲毫錯漏之處。
宋簡此時還不宜飲酒,楊慶懷便替他做了酒桌上的東道。
本來比起宋簡的嚴肅自持,晉王就更樂意和楊慶懷侃談,兩人推杯換盞,餘齡弱與陸以芳在旁說著些府內府外的閒話,府中下人們跟著一道消磨,不多時,戲就唱過了七八出。天色漸漸暗下來。
陸以芳命人在戲臺周圍點起了一圈綢紗燈。
大家的規矩,戲一旦開了鑼,就一定是要唱完夜戲三場才能歇的,這又是闔府謝晉王府的恩,縱使所有都有些發睏,仍得撐著一張笑皮子,陪著貴人們撐。
陸以芳見晉王和楊慶懷都漸有些不勝酒力,便招手戲臺子上的戲停一停。
晉王揉了揉眼睛,偏偏倒到地站起身,「本王……要去更衣。」
陸以芳忙道:「喲,這可得叫人好生扶著去,張管事,你也仔細跟過去,夜裡滑,後頭道上青苔厚,王爺吃了酒,仔細別磕著。」
晉王本就糊塗,這會兒又喝得七八分醉,哪裡肯要張乾來扶他。
「本王不要這個長鬍子的,本王要……本王要她扶我去。」
陸以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紀姜站在戲臺下面的一面大鼓前,手上端著酒壺,是才從廚房那邊過來的。
「誒,對,這才是個大美人,本王要她陪著去。」
餘齡弱見陸以芳沒有出聲,又看了一眼宋簡,雖不明就裡,但隱隱約約覺得氣氛有微妙。忙道:「還是妾妃陪您去吧。」
誰知這晉王酒撞了慫人膽,一把甩開了餘齡弱,「你又管得什麼本王的事情,那人好看,本王要她跟著去怎麼了。」
說完,他一掌搭在宋簡肩上,「老師,莫不是你無趣,你的奴婢,連更衣都不會伺候。」
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肩膀,眼神迷醉,言語粗鄙「你放心……就更回衣,王妃在這裡,本王不造次。」
餘齡弱掐了他的腿肉一把,尋常時候,晉王都是會消停的,誰知這會兒竟發作起來,回收一巴掌甩在餘齡弱臉上,頓時起了一道鮮紅的掌印。
「好人啊,你竟然敢對本王動手了!」
餘齡弱怔在那裡,但她畢竟也不是尋常的婦人,回過神來以後,忙擋住要上來檢視的下人,起身彎腰給晉王行了個禮,「妾妃有罪。」
一時間鬧得有些下不了臺面。楊慶懷這會兒,酒到是醒了一半,但不知道如何調停。宋意然擎著一隻杯子,冷冷地望著戲臺下的紀姜。一把火從口中添出來,「王爺,人精貴的很,除了伺候我兄長,誰都看不上。」
楊慶懷嚇得冷汗都出來了,忙去摁她的嘴。
晉王一下子惱了,將手中的銀盞,狠力磕於地上。
「宋簡,你輕狂就罷了,教得你府上一個奴婢,都敢輕看本王!」
宋意然也明白自己說錯話了,不敢再出聲。
宋簡望著鼓面兒前的那抹清影,沉默未語。
楊慶懷跌撞著走到宋簡身旁,低聲道:「你是怎麼了,服不得軟啊。」
話說完,見宋簡坐著沒動,無奈地咬牙的「哎」了一聲,轉身賠笑道:「王爺您息怒,宋先生這是醉了,那誰,趕緊扶王爺去更衣啊。」
晉王卻顯然是來了那傻勁兒,把之前背地裡聽著奴僕們跟他嚼的那些舌頭根,說什麼青州只知有宋府,不知有晉王府,還有什麼宋簡當他是個冤大頭的話,全部想起來了,一時之間,到是莫名地清醒過來一樣,「他喝酒?他灌了一肚子的渾茶,當本王是混蟲啊!宋簡,你給本王跪下!」
宋簡移開落在紀姜身上的目光,「張乾,扶我起來。」
張乾將要上去,卻被紀姜的手攔了下來。繼而手中就接住了她遞來的酒壺,他還沒來得及說話,紀姜已經走到前面去了。
「你做什麼?」
張乾此時心裡都是亂得,壓根沒想到她會站出來,忍不住牙縫裡出聲問她。
紀姜沒有回答,她提裙走上臺階,走進花廳,走到晉王面前伏身跪下,「是奴婢的錯,奴婢先扶王爺更衣,再請王爺降罪。」
宋簡咳笑了一聲,他低頭望著她:「你做什麼?」
與張乾說得一模一樣,卻是意味不明的一句話,在場的人,除了宋意然,楊慶懷,陸以芳之外,其餘人都聽不明白。
紀姜沒有應她,額面磕於晉王的腳邊。
「請王爺隨奴婢更衣。」
嬌柔美人相求,晉王一下子被滅了氣焰,他本就糊塗,只圖一時情緒發洩,這會兒被柔聲軟語的人這麼一服軟,哪裡還有剛才的怒火。
蹲下身一把將那把柔弱的骨頭從地上撈了起來。
「誒,別跪別跪,這可憐的。」
他早已認不出紀姜了,在他少年時代的印象裡,紀姜是許皇后的女兒,也是大齊唯一的嫡出公主,縱然他們是皇子,也不能和媲美身份的珍貴,她是父皇和皇后放在鳳儀宮中養出來的妹妹,他偶爾能見到她,那粉雪雕出的臉蛋,柔軟的身子,就像一堆安靜的雪,一吹即散。晉王如今實在無法,把當年那個父皇膝上的小丫頭,和眼前這個奴婢聯絡到一起。
「走走,本王心疼人得很。」
他醉得東倒西歪,幾乎是掛在了紀姜身上,紀姜攙住他的一隻手,慢慢地往階下走去。所有人都往後退出路來給他們。
紀姜行過宋簡身邊的時候,耳邊傳來他低喑的聲音:「你連人倫都不顧了。」
紀姜沒有停步,輕道「我要顧人倫,我也不敢,再背叛你。」
兩人繞過戲臺往內院去了。
餘齡弱看著紀姜的背影,私猜著,這大約是宋簡看上的人,在她的觀念裡,自家王奪臣下的女人,無論是從道理上,還是從當今時局上,都是不可取的,將才見他發瘋病,不好火上澆油,才摁了自己的手,這會兒見那奴婢紓了他心的氣,心裡忙想法子去補救。
「你們都跟著去,仔細多拽著點王爺,他酒吃得多,怕跌了不好。」
話很委婉,王府的下人們倒是都聽懂了,連忙一窩蜂地跟著過去了。張乾見宋簡臉色也不好看,忙也繞到後面跟過去了。
場面上一時消停下來,但陸以芳和餘齡弱都有些尷尬。
畢竟看起來是自家的兩個男人為了個奴婢成僵局,且本身二者身份和關係就很敏感,這會兒晉王倒是去了不在眼前,餘齡弱立在宋簡身旁,卻坐也不是,立也不是。
宋意然知道自己闖了禍,惹了兄長為難。縱然她再恨紀姜,也不願宋簡在晉王面前難做。
於是她扶著小腹向前探了半個身子,拍了拍陸以芳的肩。
「嫂子,戲也停了好一會兒了,讓他們接著唱吧。」
說完又站起身,餘齡弱道:「今兒還沒聽著有意思的呢,娘娘,您給勾一齣。」
陸以芳知道她在替自己兄長解圍,忙順著她的話道:「讓前面開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