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雲開

說完,又叫人把戲本子捧上來,呈到餘齡弱面前。

餘齡弱緩出一口氣,隨手翻看戲本子,心中還是不大痛快,「原是我的過,不該叫他吃那麼些酒。」

陸以芳陪在他身旁道:「娘娘不必介懷,都是奴婢們的過錯,哪裡怪王爺呢。您挑戲吧。」

那日傳的仍就是碎玉班的戲,餘齡弱翻過摺子掃了一眼,已經唱過《山門》,《青囊記》,《金釵記》這麼幾齣了,剩下的戲也都有剩下的道理的,比如《鳴鳳記》,這出戲講的是楊盛記與奸臣嚴嵩相搏,最後慘死於斷頭臺的事。

其中淡淡對映著宋子鳴與顧仲濂,所有人勾戲之時,都避過了這一齣。餘弱齡此時心中正有一口莫名的濁氣要紓解,也沒多想,提筆就圈了。

而後放入下人的托盤之中。

宋意然探身看了一眼那戲摺子上的圈畫,正要說話,卻被楊慶懷摁了回去。

宋意然拽開他的手,笑聲道「你做什麼,都鬧成這樣了,還唱這出,這不是鐵心讓兄長難看嘛。」

楊慶懷道:「這出戲唱了也好,唱完大家敗興就散了,不然你要宋簡怎麼收場。當真不認王府個主子了麼。」

宋意然覺得此話有些道理,沒有再出聲。

戲臺上的戲開了鑼。

這的確是一齣是非分明的慘烈大戲,楊盛記獄中刮腐肉的那一段唱詞淒厲慘絕,看得宋府的心驚膽戰,宋簡卻沒有看臺上,他半低著頭,手在膝上的蓋毯上一時握,一時放開。偶爾抬眼,往戲臺後面看了那一眼。

正唱至斷頭臺吐盡肝膽忠腸的那一段,王府的一個下人突然連滾帶爬地從後面撞上戲臺子,把唱戲的,鼓瑟的人都衝了七倒八歪。他慌不擇路,一個跟頭栽到戲臺下面,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往餘齡弱身邊去。

「娘娘!有刺客!王爺受傷了!」

「什麼!」

餘齡弱從椅子上站起來,「在什麼地方!」

「在後面亭子那裡。」

餘齡弱拔腿就往後面去,陸以芳也忙起身跟過去。

還沒走幾步,張乾也慌慌張張地跑來,他一下子歸到在宋簡面前,「爺,臨川傷了王爺。」

這一句出口,連陸以芳都有些慌了,險些站不住,宋意然伸手撐了她一把,尖聲道:「那你們跟著的人是做什麼吃的,快把人拿下啊。」

張乾慌張道:「人已經拿住了,可是爺,小侯爺也……」

他不敢把話說全,宋簡卻猛然明白過來了紀姜的用意。

「瘋了。」

他從齒縫裡逼出這幾個字,隨即站起身,腿上的寒疼侵襲到他的腿根,快要起更了,暗雲壓著天穹。大殺四方的快感被鎖進了樊籠,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牢跟她說的那句話,「大齊的公主,可真是個狠角色。」

王府下人口中的後山亭,是在內園的一處水景之上。

餘齡弱與陸以芳過去的時候,紀姜已經被小廝們捆了起來,摁跪在地上。她虎口上有一道傷口,正在汩汩地往外流血,迎繡蹲在她身後,拼命地替她摁著傷處。

晉王只是胸口被劃了一道淺口子,酒早就被嚇醒了,正心有餘悸地坐在亭子上喘氣。而他腳邊卻躺著另外一個人,背上被捅了很身的一刀,流出的鮮血順著青色石板磚縫隙,一路蜿蜒至亭下的池水之中。

池中養了飼腥的鱘魚,這會兒正在那團血水中擺尾。

內園中月沉風冷,氣氛陰沉。

「到底怎麼回事,跟去的人呢!你們都是糊塗蛋嗎?」

餘齡弱奔到晉王身邊,晉王見到她,像是見到觀音菩薩一樣,猛地抱住了她的腰,含混道:「王妃救本王,那裡女蛇妖。」

餘齡弱知道他又被嚇出了瘋傻,忙摟住他的頭,輕聲道:「沒事了,王爺。妾妃看看您的傷。」

一旁的下人道:「王爺只是拉了一條口子,可這個人……」

正說著,陸以芳也走了過來,看著滿地的血,也有一時的發愣。再王晉王腳下一看,倒是一眼認出來,背上負刀傷的人,正是西平侯府的小侯爺。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人怎麼會在宋府,她並不十分了解朝廷上的政局,在此事上,宋簡也與她沒有默契,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餘齡弱看向躺在地上的鄧瞬宜。

鄧瞬宜此時還殘著一絲意識,他艱難地抬起一隻手,扯住餘齡弱的裙襬,「王妃娘娘……松簡要……要殺……」

「殺誰……」

餘齡弱此時腦子裡是混亂的,幾乎只從他的口中聽到了「宋簡」,與「殺」這三個字。

腦子嗡的一聲炸開,本來整個晉王府就已經是在宋府的陰影之下,活得夠憋屈了,王爺是個痴傻人,她恨自己是個女人,不能名正言順地和宋簡博弈,一退再退,幾乎要退到懸崖邊了,可恨宋簡究竟要幹什麼,趕盡殺絕嗎?

想到此處,她忙道:「快來人,把他弄醒。本妃要停他說什麼!」

下人們一窩蜂上來,檢視後道:「娘娘,他昏過去了。」

餘齡弱手足顫抖,「杜和茹呢,把他找來,這個人本妃一定要救活!」

餘齡弱對王府的擔當,在這個月冷血腥的亭上被無線地放大。嫁娶之後,以過十年,雖是個傻夫,荒唐度日,但他倚靠她,信任她,甚至把身家性命託付她,陸佳走後,她已然成為這個痴兒的支柱。

宋簡,欺人太甚!

餘齡弱咬牙看向被摁在地上的紀姜,「好個丫頭啊,竟有這樣的膽識,敢替你們主子做這樣的事,你可知道,謀害皇族是要凌遲的!」

紀姜仰起頭,「與宋府無關,是我要殺他!」

餘齡弱冷笑出聲,「呵,你要殺他,你一個奴婢,你有什麼膽量謀殺晉王!你以為本妃撬不開你的嘴嗎?」

迎繡已經快被嚇到崩潰,摁著紀姜傷口的那隻手顫抖得厲害。

她喘息道:「臨川,你在說什麼,你瘋了嗎?」

臨川回過頭,「你鬆手,別管我,快退下去。」

辛奴一把將迎繡拽了起來,往一旁拖:「這個時候,你顧她做什麼,趕緊走。」

虎口處的傷口失去桎梏,未凝結好的傷處,有甚出了血,她本就穿得單薄,又跪在寒若冰面的青石板上,只能勉強撐住是身子不倒。

「娘娘再這麼問,我也是這句話,是我要殺晉王,與宋府……無關!紀呈亂臣賊子,與宋簡合謀,圖謀我大齊疆土皇權,人人得而誅之!我就是利用宋簡殺紀呈罷了!」

餘齡弱怔在那裡,這話,的確不像從一個奴婢口中吐出來的。她胸口起伏著,有些不可思地凝視著紀姜,一時啞然。

「她說的是實話。」

亭下突然傳來宋意然的聲音,她仰著頭,面色有些焦黃。

「娘娘,她不是個普通的奴婢,她是臨川長公主紀姜!」

「你說什麼!紀姜,我妹妹?」

餘齡弱懷中的晉王突然抬起頭來,「我妹妹,我妹妹在什麼地方?」

餘齡弱心亂如麻,仍低頭哄他道「王爺,別聽他們胡說。」

正僵著,宋簡也從前院跨了進來,他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紀姜,又看向倒在血泊裡的鄧瞬宜。喉嚨裡吐出一口滾燙的氣。他什麼也沒有多說,撩袍走上石階,走入亭中,直到走到紀姜的身旁,方低身跪了下來。

膝上寒疼使他不由得皺了皺眉,在青州,他很少跪誰,也久不體會這種膝蓋的骨頭,與寒涼的地面相互消磨砥礪的感。

雙手輕按於地,袖面鋪開,手掌攤去膝上的重量,他終得彎腰俯下身去。

「王爺,王妃恕罪,宋簡失察。」

「失察」二字出口,紀姜喉嚨裡頂著的那口氣兒,一下子舒了出來。他是低看了她,但他還是懂她的。

「你一句失察,就能把你府上這件事推得乾乾淨淨嗎?臨川公主紀姜,已被貶為庶人,你們有不共戴天之仇,你為什麼要把她放在府中?」

宋簡沒有直身,他的手臂輕輕挨著紀姜的肩膀,衣料厚重,但二者身體的溫度,卻莫名貫通,他感覺到她很冷,她卻覺得,他身上有一股被隱怒燒起來的熱燙。

「宋簡,不論是這個男人,還是這個奴婢,我都要帶回王府,親自審問。」

宋簡仍舊沒有抬頭,「娘娘,那個男子您可以帶走,但是她,您不能帶她回王府。」

餘齡弱低頭看著他,「你怕本妃審出你宋簡的狼子野心嗎?」

宋簡笑了一聲,「宋簡沒有狼子野心,但宋簡,怕您問不出來,會要了她的命。」

餘齡弱的聲音尖起來:「本妃要撬她的嘴而已,再者,她是朝廷的棄女,是你府上的一個奴婢,她此舉,上可說是犯上,下可說是弒兄,殺了又何妨。」

宋簡沉默了一陣,慢慢直起身來,抬頭凝向餘齡弱和紀呈,平聲開口道:「她犯上作亂,行刺皇族,是朝廷要犯,該教府衙看管,侯由刑部議罪,娘娘,要私設公堂,宋簡無力攔阻,但請娘娘,詢一詢知府大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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