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霧遮

紀姜抬起自己的手,手腕上留下被他捏的發白指痕,她拉扯袖子,不動聲色的蓋住。

「老侯爺留給你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鄧瞬宜目光暗淡下來,垂下目光,搖了搖頭:「我不敢看,我把他藏在了出逃的路上一處地方,父親說,那是我的保命符,也是我的催命符。」

說這話的時候,他不由得想起了父親臨別前的話。年邁的老人,眼底發灰,用一種極其悽愴的與其跟他說:「之後的路,就看你的造化了,出了帝京,往南方去,千萬,千萬不要讓東廠的人抓住你,也不要信顧仲濂的任何一句話。」

這一路,可真難啊。

鄧瞬宜心頭泛酸,「公主……我是不是和父親一樣,終究難逃一死啊。」

月光慘淡地落下來,替代昏黃的燈光,把鄧瞬宜的臉色映地燦白。

紀姜深吸一口氣。一瞬見,她也想要流淚。

一切都沒有因為她的犧牲而停止。她也似乎有點明白,宋簡所謂的「入局」,究竟是什麼意思。權力的平衡是帝王家美好的念想,爭鬥一旦開始,只有一方被徹底剿除,才能有一個成王敗寇的定局。不入局,就是死。

紀姜抬手按了按眼角,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地將眼前的形式想了一遍。

宋簡要拿鄧瞬宜入局,究竟怎麼入帝京的局,顧仲濂的路是絕對走不通的,那麼就剩下了梁有善這條路。

在長山的時候,東廠曾經襲擊過她,也就是不肯讓她按約到達青州,以此讓白水河的戰役打下去。這麼看來,梁有善是希望宋簡入帝京,作為他的助力來和顧仲濂的內閣抗衡的。但梁有善和宋簡,都不希望彼此被利用,那麼……交易……是要拿鄧瞬宜的命來和梁有善做交易嗎?讓梁有善替宋簡搭一座名正言順入帝京的橋嗎?

她似乎猜到宋簡要做什麼了。可是,如今這個情形,自己身在宋府,救鄧瞬宜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公主在想什麼。」

鄧瞬宜的聲音將她從思緒里拉回來。她側頭,看著眼前狼狽低落的男人。

「鄧瞬宜,聽我說,我不會讓你死在這個困局裡……」

鄧瞬宜搖頭慘白地笑了笑,「你什麼都別做啊,宋簡是走火入魔的人,只要他肯放了你,他要我做什麼都無所謂。」

「不用信他,他不會放了我的。」

她說得不輕不重,一面姜將耳邊的碎髮向後挽去。

「至於你的事,男人有男人的手段,女人也有女人的法子。別怕,讓我試一試。」

「你別做傻事。」

「我從來不做傻事。」

她把自己的絹帕遞給他,「好了,你不要流淚,老侯爺在天有靈,一定不希望看到現在這個樣子。」

說完,她重新散下自己鬆散的長髮,擰纏過後,仍用素銀簪子別好。又衝他淡淡地笑了笑。「小侯爺,既來之,則安之。餓了吧。」

她一面說一面轉過身,往廚房裡走去。

「蔥被你踩了,肉糜粥你只有將就著吃了。」

說著,鍋中的粥早就已經煮沸,咕嚕咕嚕地冒著泡。紀姜走回了廚房中。挽起袖子,揭開灶上的砂鍋蓋子,盛出一碗,端平慢慢地走出來,遞到鄧瞬宜的手上。

「我以前不會做這些,是來青州以後,才學著做的,你委屈吃一些,我問過張管事,宋簡沒有說要苛待你,一會兒,你洗個澡,安安心心的先睡上一覺。」

鄧瞬宜接過她遞來的碗,低頭看去。

青筍丁,紅蘿蔔,襯在雪白的粥面上,肉糜沉沉浮浮。

她刻意用了一個銀碗盛給他,在大齊,不同階層的人,在吃穿用度上,都有嚴苛的規定,比如西平侯府這樣的人家,是絕不能用什麼粗瓷碗的。

她心之細緻,連這個也關照到了。

「你呢。」

「我……」她彎了眉目,「我陪你喝一碗吧。」

說完,她又從新取了一隻瓷碗,給自己也盛了半碗。與鄧瞬宜一道在階上坐下。

天已經黑盡了,月光卻十分明亮,院中的花草都起了淡淡的絮,溫柔地從二人的腳邊滾過去。鄧瞬宜捧著粥碗,熱熱地喝了一口,肉糜的鮮味和蔬菜的甜味混入口中。

「臨川公主,你……」

「還是叫我紀姜,公主這兩個字,我已經不想聽了,至於臨川這兩個字,我想留給宋簡。」

她低頭喝粥,熱氣與月光,一道模糊了她的眉目。讓鄧瞬宜覺得她這個人存在地有些不真實。

「你難道不怨宋簡嗎?」

「我不配怨恨他。他有他的不容易,也有他該做的事情。」

「那你呢,你以後要怎麼辦。」

「我啊……」

她從粥米的香氣裡抬起頭,「我沒有覺,現在有什麼不好,我同百姓們一道嘗過了衙門板子的苦楚,吃了尋常店鋪裡的糕餅,還有東市攤位上的羊肉,沏得平常的茶,煮得來你碗中的粥米,我在宮中多年,還是頭一回知道,供養我的人間,究竟是一副什麼景象。」

一彎樸素的影子被月關無限牽長,鋪在散落著蒜皮和蔥泥的地上。外面的上夜的人,提著燈籠行過,燈籠的光透過青牆上的雕花孔隙,在她的身上明明滅滅。

她將端碗的手放到膝上,抬頭望著頭頂寒冷的月。

「如果我還能回到帝京,我一定要把這些,都說給我弟弟聽。」

「你和宋簡呢?」

紀姜搖了搖頭,「我對他,沒有任何所求。朝廷是個深淵……」她頓了頓,慢慢閉上眼睛,「或許,用盡我這一生,能在深淵前面,拽住他。」

鄧瞬宜被著一襲話怔住,認識她很多年,但鄧瞬宜從來沒有聽她說過這樣的話。這不是在皇族宮宴上大義凜然的宣祝,紀姜平靜地在這四四方方,一滴雞毛蒜皮的廚院裡張開了口,卻吐出了尋常婦人,永遠都說不出的動情之語。

「所以,瞬宜。」

她隔著粥水的熱氣望向他,「不要再為我考慮,你得好好的活下去,如果這一次,你能回到江南,一定要摁住浙黨的那些老人,黨爭從來無益於天下百姓。」

「怎麼回得去。」

「勇敢一些,會有法子的。」

翌日,宋簡把鄧瞬宜放到了偏院中,張乾親自安排了人在院外看守。

陸以芳從來不問內院之外的事,張乾回她,只說是宋簡的客人,陸以芳也就再也沒問什麼。

那日二月二,龍抬頭。正值驚蟄前後,宋簡雖漸消了病,睡得仍遲。

過了辰時還未起身,西桐堂寂靜無聲,只有靠著牆的一叢鳳尾竹隨風細吟。

日華透簾帳,落在紀姜的臉上,她伏在宋簡的榻前,臉枕在手臂上,一彎烏髮漏出簪腳,順著青底白紋暗花的領口,垂散到她的胸前。

她昨夜回來到西桐堂的時候,宋簡已經扣滅了燈火。床帳垂遮,帳中呼吸勻淨。她其實有話想說,但宋簡終究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宋簡還是看低了紀姜。

這一點,就連樓鼎顯都覺得有些不安,送鄧瞬宜去見紀姜以後,樓鼎顯曾問過宋簡,「先生不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宋簡手中翻著那本《菜根譚》,手指骨結有意無意地摩挲著書冊的邊沿。

「沒必要。」

也對,困鳥於籠,即便它從籠縫中伸得出喙,不妨以穗米逗弄,何必在意。

是以宋簡睡得很好,醒來時,已天光大亮。綢質的床帳後面半露進紀姜的一隻手,微微地彎曲著關節。

宋簡坐起身,抬手懸起一邊的床帳。

紀姜側屈著一雙腿,坐在榻前的腳踏上。雖是二月了,但房中仍然焚著火炭,她只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單衣。臉上的日光繡著院中淡淡的竹影。姿勢並不十分舒服,甚至有些扭曲,但她實在太疲倦,睡得很沉。

宋簡下榻,踩到地龍上的那一剎那,膝處的疼痛一下子灌入正雙腿。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去扶床沿,卻不留意摁住了紀姜的搭在榻沿上的手。

紀姜手腕吃痛,猛地驚醒過來。

宋簡移開自己的手,膝蓋上的疼痛卻如同銀針反覆抽扎,他站不住,一下子跌坐回榻上。

紀姜從榻前站起身,低頭看向他半曲於腳踏上的雙腿。忙將床頭搭著的毯子拿過來,蹲身與他覆上。

她的動作很輕,很細緻,連腿面上的一絲褶皺,也用指腹帶平了。

「疼得好些了嗎?」

她手疊於膝上,抬頭姜望向他。

「文華殿上的廷杖,勉強是償還了,這一樣,奴婢不知道如何還您。」

宋簡低頭,「那回帝京的路上,你試試什麼是磨膝見骨。」

紀姜屈膝跪坐下來,鳳尾族窸窸窣窣地拂掃著爬這一層薄綠鏽的窗鎖,除了炭火噼啪的聲音之外,西桐堂在再聽不到一絲聲音。

「不要回帝京。」

她抬起手,摁在自己的胸口,「我,我紀姜才是斷送宋家的罪人,從我身上了結。」

她的聲音不高,卻隱隱有些發翁。宋簡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原本金貴如玉的手指多了兩三處不知在何處磕碰的淤傷。宋簡低手掰住她的手指,腕上的沉香串母珠挨近紀姜手背的皮膚,周遭都是極暖的,唯有那一處,冷得瘮人。

他將她的手掰了下來。

「我宋家的墳在帝京,聽說是你收斂了我父親在文化殿上的屍首後修的。」

說著他彎下腰靠近她。彼此的鼻息鋪面,紀姜牽長脖子,頸上的那根經脈瑟瑟地顫動著。

「臨川,我要帶你回到帝京,帶你到我宋家八十口人的屍骨面前去磕一回頭。」

紀姜無言以對,也許宋簡還可以說出更挖心掏骨的話,但是他沒有說。他的確視她為奴婢,但也因此為她生出了某種對宋簡來說,極為扭曲的擔當。

紀姜覺得,這個擔當是擋在自己面前的,對面則是宋意然,是宋子鳴,是宋家八十口血肉之軀,以及宋簡自己對朝廷滔天的仇恨。

兩人都在沉默,房內的氣氛沉鬱,張乾不敢進來,站在門簾後面小心地傳話。

「爺,夫人來了,要回您事。」

「讓她來。」

說完,他隨手扯過木施上的外袍批上,問張乾:「什麼時辰了?」

「爺,過辰時了。」

宋簡嗯了一聲,對紀姜道「去捧水,回來更衣。」

陸以芳與紀姜在西桐堂的門外擦肩,紀姜往門側腿了一步,垂頭與她行禮。陸以芳身上的薄襖是新裁的,鵝黃底上繡著梅花。她甚至為此燻了壽陽香。

「聽說你這幾日,伺候得很盡心。」

紀姜沒有抬頭,「奴婢不敢不盡心。」

話聲清淺,她耳後蜿蜒的那縷碎髮垂落於胸前,年輕而飽滿的乳。房,隱伏於輕薄的單衣之下,自她來青州後,陸以芳再也沒看她穿過十二層的牡丹金絲繡衣,經過青州衙門前的那場杖刑,她好像一下子從金銀重厚的人生裡破繭而出,滿身單薄的冷冽清香,顯出女子皮膚和肉體的柔弱之美,與身入婆娑卻不折骨的氣節。

「去吧。」

陸以芳無話可說,無力感卻是實實在在的。

紀姜聽了她的話,半屈膝,從石階下退了下去。

等她再捧水回來,裡閣內,陸以芳正在服侍宋簡更衣,兩個人影一高一低地落在窗上,陸以芳正半跪著替他系褐革帶子,張乾見她沒有進去,便接過了她手上的水盆。

「你到是個會看眼色的。」

紀姜衝他笑了笑:「遭了這麼多罪,還能不學乖麼。」

張乾打從心裡的是同情她的,見她衣著單薄,又一身疲倦,低聲道:「我替你捧進去,夫人既然已經在服侍了,爺是會讓她的臉面的,你下去梳洗梳洗,好生休息,這邊有吩咐,我再讓人傳你來。明兒府上宴晉王爺與王妃娘娘,有得折騰。」

紀姜沒有拂扭他的好意,告謝往西廂走去。

一面走,一面散下銀簪下的頭髮。

二月初二這一日,閨閣不動針線,曰恐傷龍眼,卻多要洗頭,延伸其意為洗龍鬚。如今整個宋府都在為明日晉王駕臨的事情忙碌,以至於她走回西廂的時候,院中沒有一個人都沒有。

日晴風好,牆外的羅漢老鬆鬆香陣陣,紀姜搬了一張凳子,又從後院的井中取了小半桶水上來,坐在日頭下篦發。

青絲如瀑,垂洩於她的膝上。她正用指甲挑理著一處交纏。

突然,頭頂落下一顆松果,咕嘟一聲墜入面前的水盆中。

紀姜抬起頭來。

顧有悔晃盪的著一雙腿坐在牆外那棵古松的斜枝上,順手又掐了一棵松果朝她面前的水盆裡扔去。

「見識了我這準頭了吧。」

紀姜忙站起身來,頭髮失去手指的桎梏,輕柔地拂於人面,寧靜的西廂小院,連為風所揚,浮於日光中的塵土都姿態溫柔。顧有悔晃盪的那雙腿,一下一下地踢著松樹的枝幹,他彎腰低頭,衝紀姜爽朗地笑道:「別怕,沒人看見我來,你們宋府前面都忙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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