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霧遮

紀姜走到樹下,抬頭道:「你來了就好,我原本想著,你不來,我也要尋個法子去找你。」

顧有悔一手撐著枝幹道:「上回被宋簡敗了興,也沒來得及告訴你林師兄的話。誒,你退幾步,我下來。」

紀姜走到了牆根處,顧有悔從樹上一躍而下,直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你還好嗎?宋簡有沒有為難你。」

紀姜笑著搖了搖頭,「沒有。」

顧有悔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對了,我在東市上看見這個很好看,買來給你。」

「什麼。」

你……你開啟來看吧。」

紀姜接過他遞過來的布包,包上面用紅袖繡著杏花,很像迎繡他們時長買釵環的那一家鋪子所出。

她將布包開啟,裡面是一隻紅玉雕海棠銀柄的簪子。

顧有悔抓了抓腦袋,頭轉向一邊,「我以前,都是聽別人給女人買東西,自己沒買過,上回,你不說送你那匹布料是做喜服的嗎……我回去和別人說,叫他們笑了好久,他們說簪子好……對,女人都喜歡簪子。」

再沒比這更應景的東西了。女人在低微黑暗之處,總能被這些珍貴的石頭,點破一處光來。她將那一支簪子舉到日光下,細緻地看著紅玉花瓣上的雕攻,市井出來的手工,不算精細,紅玉的質地也是低劣的,但那畢竟雕得是海棠,象徵著女子對榮華長久的念想。

顧有悔見她一直不說話,有些著急。「誒,別看了。」

不知怎麼的,他就莫名漲紅了臉。

一把將那簪子奪了回來,「算了,就說那幾個大老粗,懂個屁」

他嘴巴里嘀咕著,一時又覺得丟臉,連忙換了一個話題,「你不是說你有事找我嘛。」

紀姜笑著將手背在背後。「你先說,你師兄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顧有悔走到她的凳子上坐下,撐開雙腿,撿了根松枝,攪玩著她的刨花水道:「哎,我覺得,林師兄也是為難你。」

一面說一面又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師兄要你設法救鄧家那個小侯爺出宋府,可是,我昨夜去宋簡關著他的那個偏院探查了一番,小侯爺手無縛雞之力,我就算帶他出偏院,也沒有辦法帶他出宋府啊。連我都這樣,你有什麼法子。」

說完,他又皺眉,「林師兄是怕,宋簡會把他交給東廠那邊,畢竟李旭林還在青州。這人一旦到了梁有善手上,凶多吉少。」

這話,還是沒有說透。

紀姜到沒有急著往下問,她走到顧有悔身邊攤開手。

「送我的東西,收回去算什麼。」

顧有悔忙不迭地把那隻簪子重新掏出來:「公主,你簪上我看看。」

紀姜就這盆中水為鏡,將一頭長髮挽至於肩後。

顧有悔望著她的手,女人的手,都纖軟靈巧得很,總感覺一旦撫到劍上,那鑄劍的魂都要軟了。他看得有些出神,卻聽紀姜道:「顧有悔,琅山也許和你父親,有些關聯。」

一句話拂掉顧有悔不禁而生的心頭悸動,他回過神來,將手中的松枝仍掉,拍了拍手,也站起身來。卻不敢再看她。

「我何嘗不知道,不過,我不是你,也不是宋簡,把自己和那麼多人命纏上,最後把自己都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爹送我上琅山,我就上了,琅山讓我護你,我也來了,你要說我是顆棋子吧……也是,但我至少,這些都還算是我願意的事,我有大自在,安逸得很。」

紀姜已經將長髮挽好了,紅玉石襯托她霜雪般的皮膚,一時額間黛眉更青,紅唇更豔。

她朝顧有悔走了幾步,抬起自己帶著芙蓉玉扳指的那隻手。

「如果,讓你逆琅山而為呢。」

顧有悔一怔,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你要做什麼?」

「救鄧瞬宜。但我不能讓你帶他回琅山,我要你幫我,護他去南方。」

顧有悔半眯著眼睛,疑道「你要怎麼救他,他如今可是宋簡的籌碼。」

「我有我的法子,但是,我一個人做不了,你得幫我。」

顧有悔真的不明白,這個世上除了刀槍劍戟拼出路來,還能有什麼不見血的法子。對他來說,這些法子和當年宋簡遭遇的陰謀都有相通之處,藏著隱隱不詳。

他遲疑了一陣,還是開口道:「我怎麼幫你。」

紀姜望著他露出一個笑,「你不怕琅山責罰於你嗎?」

顧有悔指了指她抬起的那隻手拇指上的扳指,「我聽你的。天一起上,黃泉一起下。」

這話如一把毫無道理的劍,一下子戳到了她的心窩子裡。

顧有悔的生命是無端與她聯絡到一起的。

她如同劫後餘生,活得殘喘。而顧有悔卻是一個比她要年輕,比她鮮活得多的人。

「這個。」

她含笑扶了扶發中的簪子,「謝你。」

顧有悔擺手,「不謝。我還是覺得吧……正紅最襯公主,宋簡……」

他仰起頭,囂張地嗤之以鼻,「那混蛋不懂。」

夜幕如海中妖的裙尾,鋪撒開來。顧有悔走後,紀姜一直睡到了起更的時分。直到迎繡回來時才醒過來。

迎繡一回來就取了熱水回來沃手,忙活了一日,她骨結痠疼地很,放入水中,一陣一陣地發麻,她不覺皺了皺眉,呲牙對紀姜道:「可真疼啊,誒,爺那處沒喚你?」

說完又想起什麼,「哦,是了,今兒爺好了,陳姨娘她們可不得巴望著過去。」

她見紀姜沒應話,自個也不大自在,擦乾手走到她的榻前坐下。

「你睡了多久了,還乏著麼。」

紀姜摁了摁額頭,「有些發低熱。」

迎繡姜自己的手搭上她的額頭摸了摸,又捏了一把她的手,皺眉道:「是有些燙,可你這手又冷得很,估摸是這幾日你太累了,一鬆懈下來,病氣就燥起來了。」

她站起身,「明日大家可都不得閒的,再乏也得撐著,要不,你也別起來折騰了,我去給你熱個湯婆子,你暖上接著再睡。」

紀姜披了身衣裳靠下,「你別忙了,你也累一天了。」

迎繡交疊手指,相互按壓,一面道:「這倒是,我今兒算是見識到了皇族的規矩和氣派,點算銀皿和金樽的時候,瞧著那上頭的刻紋,有麒麟,孔雀,還有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真真比畫冊上的還要好看,到了夜裡,燈一點上,一屋子金光閃閃的,別提多晃眼睛了。」

她說得十分歡喜,甚至抬頭閉上眼睛沉於幻想,「我若哪天,能真正去夫人曾經住過的宮裡看看,該多好。

說著,她踢掉繡鞋子,縮上床榻與紀姜擠在一處。

「我這會兒熱和,給你捂捂手。」

「臨川,你是從帝京過來的,那也是在天子腳下住過的人了,你想過嗎?帝京的宮裡是什麼樣的生活。」

「你想過宮裡的生活嗎?」

迎繡將她的手捏入掌心,輕輕地搓捏,「是啊,光滑奪目的東西,誰都喜歡呀。」

說著,她回過頭來,笑著望著紀姜,「但我也就是想想,畢竟是不配的,我啊,知道自己的本分。紀姜,你也一樣,不然你會活得很難的。」

紀姜覺得,她的話很真切。

可「本分」究竟是什麼?

她的眼前閃過宋簡,宋意然,鄧瞬宜,顧有悔,還有她的弟弟,她的母親,以及懸掛在父皇宮室裡的那張巨幅的萬里江山圖。

這個問題對她來說,俗不可耐之下,宏大至極。

她不再說話了,與迎繡一道靠著躺下。

疲倦低微人的常態,不出一盞茶的功夫,再多妄念和思緒都從腦子裡鑽出去了,鼻息平靜,兩人夢不相同,卻都睡得沉。

次日是二月初三,過了龍抬頭,天也淡下來。

四更天,陸以芳的院中便要點卯。初春的清晨,霧薄寒重,氤氳的水汽間,奴婢們提正一行一行暖黃色的綢紗燈籠,穿過幽靜漆黑的行廊,佩環伶仃作響,步履窸窣,其間卻無一咳嗽聲與說話聲。

陸以芳三更將才過,就已經起來,從西桐堂中退出來,回到自己的房中梳洗。

她習慣用妝粉是玉簪粉,這在宮裡並不需要十分難的製法,秋取玉簪,剪去其蒂,形成一個小瓶,再在裡面放進民間所用的胡粉,蒸熟則成。只不過,玉簪在秋天才能有所得,如今開春,已經所剩不多了。辛奴取了一個銀簪子,用簪柄將最後的一點點挑出來,有些遲疑。

「夫人,這不夠勻身上的了,要不,將格子裡放的那盒珍珠粉開了吧。」

珍珠粉也是帝京的製法,只不過,那道以茉莉蕊芯為底,研磨出粉,蒸以成脂的法子,卻是出自紀姜之手,香淡粉勻,後來也深受民間婦人的喜愛。

「兩種花氣相侵,不免在身上纏鬥,勻淨面上的就夠了。」

辛奴並不十分明白她言外何意,到也沒問,放下手中的盒子,替她端正面前的雕花銅鏡。

「內院各處的都人都安排妥當了,夫人,今兒楊知府也要帶咱們小姐過來,臨川……夫人怎麼調遣她。」

陸以芳挑出一絲胭脂膏子。送近唇邊。

「你怕在貴人們面前惹出不好看的事嗎?」

「是啊,您想想,之前咱們府門前的那一齣,夫人,奴婢冷眼看著,咱們小姐……」

陸以芳搖頭笑了笑,「宋意然,知輕知重,什麼場合,什麼做派,她會拿捏的。至於臨川,還是讓她上臺面。」

她這樣說著,心裡被那盒珍珠粉添上的梗子,突然又被敲掉了。

接過辛奴用玫瑰露調勻的玉簪粉,對鏡自勻面。

人過三十,面上細碎的紋路無論怎麼遮掩,都藏不住,她喜歡守著宋簡的這個家,撐著宋府熱鬧的場面,但是,她並沒有多願意往宋簡的面前去,尤其是在紀姜走到宋簡面前以後。

妝面勻好,她命辛奴將銅鏡拿得遠些。

鏡中孤獨地映出她拼命修飾後的容顏,她突然想起出宮時,梁有善跟她說的那句話。

那一日,是先帝三十年的二月初二,帝京的天卻在下雨,梁有善從司禮監出來,正好看見拿著包袱,往宮門走的她。梁有善在迴廊上站住腳步。

「要走了嗎?」

陸以芳回過頭,他站得有些園,煙雨細籠,也不大看得清面上的情緒。

「對啊,恩旨下了太久,再不走,就是抗旨不尊了。督公是來送我的嗎?」

「不是,咱家去陪閻掌印說話。」

雲淡風輕,是宮中慣又的疏離和平靜。

陸以芳笑了笑,「相對十幾年,我知道督公佛口毒蛇心,臨別在即,卻又不肯開佛口心疼我了。」

梁有善不答她,沿著迴廊,往與她相反的方向走了,與此同時,她聽到那句讓她記到如今的話:「白頭的宮女太監,都是無情之人,即便你出了這樊籠,你還是同我一樣,無論身在何處,哪怕周遭熱鬧,子孫繞膝,本質還是個孤獨人。」

這句話在陸以芳身上敲了很多年了,雖然毒,卻是世間難得的知己之話,她時時在心上念起,莫名慰藉。

至於她與梁有善相對的十多年,其中究竟有沒有所謂真情實意,這又是另一段事了。身為女君子,皇族的老師,陸以芳曾經鄙視過李娥把身子拿給黃洞庭那樣的人去糟蹋,但那十多年中,她和李娥,究竟誰活得更有生命力,更自在,卻說不清楚。

「夫人,該出去了,晉王府已有先遣的人過來了。」

此時宋府門前已經列好了陣仗。晉王府的車馬沿著西城大街,浩蕩而來,夾道設護衛,清擋百姓。晉王紀呈併為不騎馬,而是與王妃同乘一攆。紀呈痴傻了很多年,後來雖然好了很多,能識得人,聽得懂幾分事,但仍然一直不大出王府,只愛和女人們鬼混,以滿足一個人的本欲。

他的王妃叫餘齡弱,其父是福州地境上的一個五品通判,當年他娶妻的時候,帝京中的官員都不大願意將自己的女兒往火坑裡推,加上許皇后也不怎麼上心,最後就擬定了餘家的女兒,餘家本來也是帝京籍貫,祖上出過一個探花郎,算得上清貴,只是在餘齡弱這一代,家中沒有了男丁,像是做了孽一樣,不論正室還是妾室,所出皆是女兒。

餘大人覺得,本來女兒就不精貴,而這多多少少這也算是一門和皇家攀上的親事,宮裡來人一提,他就爽快應了,替餘齡弱打點行裝,隔日就送上了不歸路。

餘齡弱這個人並不糊塗,這麼多年,晉王一點都擔當不了,她卻在青州政壇上游走得積極。從一開始,她看準了陸佳的忠心與能力,於是放心膽大地把青州的軍政全部放到了她的手中,只不過,她畢竟是個女人,朝廷的勢力與陸佳的勢力一碰撞起來的時候,她就有些手足無措。

然而,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令她更沒有想到的是,陸佳回鄉丁憂之後,宋簡一夜之間,掌控了整個青州政局,甚至把楊慶懷這樣的朝廷命官都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一下子,原本還勉強平衡的藩王與地方官吏之間的關係,猛地導向一邊。

這令她有些慌了,宋簡畢竟不是陸佳。他與晉王之間,沒有所謂的師生情誼,而之後的紫荊關之戰,更是證明了她的擔憂。以晉王的名義,舉青州之力,宋簡這個男人,不過堵上晉王府的身家性命,來滿足自己的權欲和野心。

她見過宋子鳴的下場,又覺得,宋簡和宋子鳴從某些放來說,真的是血脈傳承。

在這一點上,陸以芳和餘齡弱,有女人之間敏感的默契。

所以,宋簡在晉王勉強有多強勢,陸以芳在餘齡弱面前就有多卑微。陸以芳用一絲不錯的宮廷禮儀,竭盡全力地侍奉晉王府,小心地維繫著宋府對王府尊重的表面。這也是宋簡對她有所感懷的地方。

男人顧得上權勢滔天,卻顧不上尊卑之道。然而這很多時候,卻是男人的死穴。

對於宋簡而言,陸以芳很像是曾經放在父親獄中,而後又放在他床頭的那本《菜根譚》。他不見得會時時翻閱,也不見得能夠完全參透其中道理,但她如一根芒刺,在他背上,偶爾刺痛皮膚,提醒他有時該彎腰,去避面前的風頭。

陸以芳在這一方面,真的也算做到極致了。

晉王府的車馬一至宋府門前,陸以芳親自於階下跪迎。陳錦蓮端上一隻檀香木雕的墊腳矮椅,伺候晉王與晉王妃下攆。

晉王打了個哈欠,全然沒有顧及府門前行禮的眾人,大步流星地跨了進去。

王府的人連忙也跟了進去。餘齡弱走到陸以芳身邊,親自將她從地上扶起來,「王爺性子如此,望夫人不要介懷。」

陸以芳半彎著身子,「奴婢豈敢,娘娘,裡面請。」

作者「她與燈」的其他小說

觀鶴筆記(觀鶴紀)》《朕和她》《觀鶴紀(觀鶴筆記)》《為妃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