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鳳仙

陸以芳無言以對。她沉默了良久。

日影從西邊投進來,在黃昏的時候,總是有光的地方十分溫暖,沒有光的地方,常過冷風。她尚算做在有光處,腳邊卻是從門縫隙裡透進來風,卷著枝上落下的柔軟絮種兒,蹁躚滾過她與宋意然一絲不苟的裙角。

「罷了,我知道應該如何做了。」

宋意然的眼睛裡亮起一絲光,她伸出手,握住陸以芳搭靠在茶案上的手。

「嫂子,我只有哥哥這麼一個親人,他在青州,多有賴嫂子的幫扶,我宋意然,代宋家謝謝您與陸大人的恩德,若我這身子能支撐長久,定竭盡所能,報答嫂子。」

她說這樣的話,陸以芳有些難過。

從她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她總覺得,牢中的人,和眼前的女人,又那麼一絲相像的地方,可是,可是細想之下,她又說不上來,是像在什麼地方。

她也不肯再去細想,岔開了話題,說了些養胎養身的閒話。

日光漸漸地在窗外消失殆盡。掌燈時分,宋簡回來了。

宋意然已經走了,陸以芳獨自一個人在燈下襬碗筷。

宋簡與張乾一道走進來,迎出來的卻是陳錦來,「爺可回來了。」

她甜笑著接過他搭在手臂上的外袍。「今兒風大得很,爺吹著了麼。」

她一面手,一面伸手去攙他,「夫人說,讓咱們陪爺用這頓飯。」

說著,已經走到了花廳裡面。陸以芳將好擺齊最後一雙筷子,在燈下抬起頭來。

「爺回來了,快坐。」

宋簡掃了一眼桌上的菜,淡問道:「怎麼想把飯擺到這裡來了。」

陸以芳彎腰將一隻筷子遞到他手中,又伸手去取燙在爐上的酒。「意然來了,原本是想請她在咱們這裡一道用的,楊大人後來怕是不放心,硬是把人接走了。爺在外頭,用過膳了嗎?」

宋簡起筷,夾了一塊松桂魚,算是回了她的話。

陸以芳走倒他身旁坐下,又將酒壺遞給陳錦蓮示意她伺候。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爺今日,同樓將軍去軍中了嗎?」

宋簡握筷的手頓了頓。含糊地嗯了一聲,沒去應她的話。

陸以芳也像是明白過來什麼似的,不再往下多問。她起身替他佈菜,一面道:「意然今日來說了,同爺做生辰的事兒。」

宋簡嚥下口中的魚肉。

「怎麼說到這事上來了。」

陸以芳又夾了一塊魚肉,放在自己跟前的碗中,細緻地挑著裡頭的魚刺。

「十八日是爺的生日,往年妾都沒顧得上與爺做,要不是意然提起來,如今還不知道這個大罪過呢。」

宋簡放下筷子看她道:「也不是沒有過,去年同錦蓮去慈雲寺上香,聽惠賢大師講的那段《本願經》,也有所受益。」

陸以芳笑了笑,「那是給她做生辰,還是給爺做生辰呢,您讓她輕狂的。」

陳錦蓮聽陸以芳這樣說,倒酒的手都抖了抖。

「夫人,奴婢可不敢。」

陸以芳道:「爺,今年意然有了子嗣,我們也沒替她熱鬧過,您也知道,他在楊府的處境,楊夫人是容不得她體體面面地慶祝這事兒的,她今兒既然提了,妾也想借這個事,就咱們府裡的人,關起門來好好熱鬧熱鬧。」

陳錦蓮將酒遞到宋簡的手邊,也道:「爺,這幾個月,咱們府上事也多,爺身子也不好,不如趁著這陽春天暖,我們陪爺鬧鬧,也好除一除晦氣不是。」

她們把話說得很齊,宋簡再無可多說的。

其實這些年下來,他也不是不喜歡熱鬧,只不過是覺得,與父親兄弟天人兩隔,一家離散,好像再無這種熱鬧的必要。但他轉念一想,他是他,宋意然是宋意然,那是她的妹妹,仍然年輕,好不容易從髒汙血腥的嘉峪關爬出來,並不需要和他一樣承受這樣的壓抑。

「你們商量著辦吧。」

他飲下一口酒,陳錦蓮面上抑制不住的歡喜。宋簡往椅背上靠去,靜靜地看著陳錦蓮那因歡愉而柔軟腰肢,不由得想起了幾日牢獄中,一身囚服卻絲毫不顯得狼狽的紀姜。

女人很容易擁有世俗中的快樂。

大到一場精心的婚儀,小到一塊精貴的糕餅。但卻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像紀姜那樣,以柔弱之力,抗起千斤之重。

他不禁皺了皺眉,兩重不一樣曼妙的身段在他眼前重合。

女子原本就各花入各眼的美,在他這裡卻有了一個隱秘的標準。他尤恨那個人的「狠」,尤家族破滅,一生盡毀,卻不無法忽視那被漫長的歷史長河裹挾而來,類似於某種……某種「底蘊」的美。

他一時眼迷,夜裡多喝了三重酒。卻亂夢連連,睡得極不踏實。

三月十八,那日恰好也是青州的踐花節。

傳說這一日,花神退位,未出閣的女兒都要出門,捧著這一年最後的一季春花去送神。

整個青州城花團錦簇,紅香豔舞。

楊慶懷推開宋意然的房門,將剛剛從市集上買回來的迎春遞給她的丫鬟。走到她榻前坐下。

「你不是說,讓我陪你去與你哥哥做生日麼,我這火急火燎地把衙門的事處置了過來,你怎麼還不起。」

宋意然翻了一個身,挪開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你可離得遠些吧。昨兒不知道在哪裡喝的酒,今日氣兒還沒散呢,燻得我胃裡翻騰。」

楊慶懷忙站起身,「快去拿香來,給老爺薰衣。」

宋意然命人懸起半面床帳,「我昨兒夜裡害喜厲害,睡得著實晚,這會兒乏得很,爺先過去吧。我歇半會兒子,再過去。」

楊慶懷爬燻到她,還真不敢過去了,只好在對面牆前坐下。

「可是有什麼不好受的地方。」

宋意然挑眉道:「爺又坐下來幹什麼,趕緊過去呀,不然,嫂子還以為我這兒出了什麼事的。使人來問,就不好了。」

楊慶懷向來聽她的,她這麼一說,自個又連忙站起來。

「成吧,那老爺我先過去,你再歇歇,過會,讓車回來接你。」

宋意然重新躺下來,從被褥中伸出一隻雪白的手臂,輕輕搖了搖,「去吧。」

楊慶懷忙使人上去與她蓋被:「你可仔細著,咱們祖宗,傷不得風。」

這邊,楊慶懷到是毫無疑惑地登車,往宋府去了。

宋意然待他走了以後,方坐起身子,命人進來伺候更衣。

丫鬟道:「夫人不是說要再睡會兒麼。」

宋意然從妝奩中取了一隻金釵道:「你去讓於管事備車。」

「老爺走時說,會讓車回來接夫人的。夫人不急,歇著等便是。」

宋意然看了她一眼,「我不去宋府,只管讓他備車。」

也許是外面的花香太盛了。

紀姜在牢中睜開的眼睛的時候,似乎也聞到了不知那一處縫隙裡透進來的花香。那陣香氣,和宋簡那日帶進來的一樣,是鳳仙的味道。

鳳仙盛極,春季就要過去了。

在宮廷的時候,宮中人很願意用鳳仙來附會臨川長公主,一是因為它的名字,「鳳仙」,「公主是鳳凰,有仙人之姿」。層層疊疊地溢美之詞如同她繁複的宮裳與頭冠,哪怕是在風輕碟逸的陽春三月,也要步步行得儀態穩然。二是因為她曾用此花為底,結合宮中的老方,蒸過一種叫「雁來紅」的胭脂。

或許連她自己的也不知道,如今無論是市井之中,還是高門府邸,女兒們臉上的脂而粉而的方子,都是從帝京,從公主府,從她過去曼妙生香的生活裡流出去的。

她抬起頭來吸了一口空氣裡淺淺的花香。

在牢中太久,她辨不清今夕何夕,但他依稀記得,宋簡的生辰,就是在這鳳仙花最盛的季節。

他今年二十六歲,長她三歲有餘。

在那個時代,他或許仍然年輕,卻再也沒了少年狂氣。

「紀姜,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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