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推了他一把。「她在小廚房,你自己去吧。」
鄧瞬宜扯了扯肩上鬆垮的衣服,沿著走廊,慢慢的往院外面走去。
小廚房裡已經沒有其他的奴僕了。昏黃的燈下,紀姜坐廚房院前的一顆柳樹下掐著蔥尖上的枯頭。她有兩日不及梳洗,鬢髮散亂,於是她索性把頭髮散下來,而後用一根銀簪子挽在肩上。
袖口挽起,露出一段纖白的手腕。燈光不明,卻把她的臉上的輪廓包裹得柔和。鄧瞬宜想起她的那句:「小侯爺,既然逃出來了,就不要喪氣。」不覺鼻息發熱。
「公主……」他立在院門前喚她。
月色下,她抬起頭來。衝鄧瞬宜溫柔地漾出一個笑容。手中的蔥結子放到了膝上。
「小侯爺,委屈你了。」
鄧瞬宜的胸口突然湧出一股惱人的濁氣,三步兩步上去,一把抓起她手上正掐扯的蔥結扔在地上,發了瘋似的去踩。
「你是公主啊!你是公主啊!究竟委屈誰了!」
他胡亂地重複著這句話,直至地上的蔥結被踩成了醜陋的綠泥巴。
紀姜沒有沉默地看著他的模樣,直到他洩勁兒跌坐在地上。
鄧瞬宜仰著頭,眼淚即要奪眶,他不想讓紀姜看到自己的眼睛。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恨過自己的軟弱。
紀姜卻蹲下身子,抬頭望向他的臉。
「你是不是求他放我走了。」
鄧瞬宜一怔,連忙用袖子去擋自己的額頭。紀姜抓著他的手腕,用力將他的手扳了下來。額頭上鮮紅的血印子觸目驚心,鄧瞬宜試圖躲,卻發現空蕩蕩的院子裡,除了眼前的女人,竟沒有一個庇護自尊心的地方。
他求宋簡了,求宋簡放紀姜回帝京。
他們雖然是名義上的夫妻,但是,他想她好的那顆心,是實在的。
「你真的不應該來青州。」她沉默了一陣,輕輕地吐出了這句話。
說完,回身走到廚房裡,將帕子沾了水回來,重新在他身旁蹲下,抬手沿著額頭淤青的邊沿替他擦拭。
鄧瞬宜擋開她的手。
「你別這樣,你這樣,我很難受。」
紀姜看著他幾乎埋進衣襟裡去的那張臉,將那方替他擦拭傷口的帕擰乾,緊緊地握入手中。
「想辦法走吧。」
鄧瞬宜松下全身力氣,癱坐在階前,竭力抑住連他自己都覺得難聽的哭腔,「我走不了,宋簡不會放過我,再說,就算走了,我一個人能去什麼地方。我想見你,你是我的……」
牙齒幾乎咬住舌頭,他說不口,或者他怕他一說出口,她就要走了。
他哽咽了一下,悽愴地抬起頭,「父親死了,他入獄頭一天逼我出侯府,我知道東廠的人要殺我,也知道顧仲濂要拿我做炮仗,南方又太遠,我怕我還沒有見到你,就已經死在路上了。」
紀姜沒有看過他像如今這樣狼狽。
這讓她心中升起一絲帶著自責的悲憫,她拼命維護的朝廷,自宋家之後,捨出一條又條的人命。折辱了一個又一個包括她自己在內的原本風光霽月的人物。
想著,她撐住鄧瞬宜的胳膊。
「來,起來,小侯爺。」
她拽他了,他不敢不起來。
兩個人攙扶著在沉寂的廚房小院中站起來,紀姜彎下腰,輕輕地拍著他身上的塵土。
「你以後,不要再為了我去給宋簡磕頭了,你是西平侯的世子,老侯爺雖然死了,但是朝廷並沒有廢除你們府上的爵位,宋簡身上沒有實在的官位,在他面前,你可以暫時的失掉體面,但絕不能失掉氣節。」
她的聲音很溫柔,手上的動作也不重不輕,珍珠耳墜子在耳畔輕輕搖晃。
衣著質樸,不施粉黛,可她還是鄧瞬宜記憶的那個紀姜啊。
鄧瞬宜鼻子發酸,沒有哪一刻,他會像現在這樣,想要去倚靠紀姜。他很鄙視自己心中的這個念頭,忙道:「我可以沒有什麼侯府的尊嚴,但我不能看著你受辱,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是,我既然接了賜婚的旨意,我就一定會用一生來好好的待你。宋簡答應我了,只要我把父親留給我的東西交給他,他就答應放你回帝京。」
說著,他捏住紀姜的手,「公主,臣求求你了,你回帝京去吧。」
紀姜低頭望了一眼他握在她腕上的手,並沒有試圖去抽開。
「鄧瞬宜,我和你不是夫妻。」
鄧瞬宜聽了這句話,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樣,鬆手猛地退了一步。
「臣無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