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錚錚鐵骨和羽扇綸巾偶有齟齬的地方,他喜歡簡單明瞭的東西,比如讓他殺過白水河,然後加官進爵,給自家媳婦添妝奩,囤燕窩。比如,讓他帶一隊人馬,刺激地潛入大齊地境,抓那個倒霉的官二代。然後加官進爵,給自己的兒子買梨堂,養馬駒。
總之,有事做,就有價值。
有的時候,他也覺得宋簡活得很累,對,心累。是這種心上的累,消磨掉了他大半的筋肉,才讓他雖有一雙腿,卻不良於行。
後來,二人陪著晉王紀呈飲酒,其間楊慶懷也來了。
三人當著晉王的面,將民政,軍政,以及開春後的農政之事,在酒桌上理了一遍,晉王從小墜馬成了個痴兒,這兩年神志稍微清楚一些,卻也不大聽得懂檯面上的事,被晉王妃摁著聽他們說了個把時辰,早就賴不住困,最後趴在女人的腿上睡著了。
楊慶懷陪著宋簡一道走出來。
「意然那嘔血的毛病有犯了。」
宋簡頓了頓步子,「杜和茹呢。」
楊慶懷走近他耳側,「我說你啊,她是我夫人,可她也是你妹妹啊,杜和茹那是治身上病的,治得了心病?你把你府上那個奴婢交給她處置一頓吧,我保證不把人給你打死了。這個結不解,你們兄妹日後,還怎麼來往。」
宋簡上攆,「我把她交給你了,就是你的人。我府上的事,她插不了手。」
楊慶懷還要說什麼,宋簡已經命人放下了車簾,隔著簾子,他的聲音也稍稍鬆下來,「待她身子好點,我去看她。」
說完,命攆行去了。
楊慶懷和樓鼎顯並排站在一起,嘆了一口氣。樓鼎顯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楊大人。」
楊慶懷搖了搖頭,把手往懷中揣去。「沒怎麼,我就是覺得吧……官場如虛妄,還是女人情真,可這句話,放在我身上對,放在他身上吧,既對,又不對。」
宋簡回府,天已經擦黑了。
那日是陳錦蓮的生辰,幾房妾室就聚在她房中鬥葉子牌。
宋簡人是從側門進去的,剛過了門廊,就聽見陳錦蓮院裡很是熱鬧。
張乾幫他照著前面的路,小心問了一句,「爺去看看嗎?今兒是陳姨娘的正日子。」
宋簡有些乏,對陳錦蓮,他向來隨性,喜歡了就逗逗,沒心思就丟一邊,這會讓心裡想著別的事,隨口甩了一句給張乾,「她喜歡什麼,你拿錢去與她辦。」
正說著,走在前面的小廝已經替他推開了西桐堂的院門。
裡面燈點得透亮,幾乎有些晃眼。接著聽到噼啪一聲,接著又是一聲。
紀姜跪在廊上,雙手舉過頭頂。辛奴站在她面前,手上握著一根裹著紅綢子的金竹條,正往紀姜手上抽。紀姜咬著嘴唇沒有出聲。
張乾看了宋簡一眼,忙提著燈籠上前道:「辛奴,你也是,昏頭了嗎?教訓奴婢哪裡有在爺房門口的。」
辛奴見宋簡,倒也不慌。
她屈膝見了個禮。「爺。夫人回來了,在裡面候著爺呢。」
宋簡看了一眼房內。窗上映出陸以芳的身影。
他什麼也沒問,抬腳從紀姜面前行過。
張乾道:「還打什麼,趕緊收起來!」
前面的宋簡卻道:「不用收,夫人讓打多少,就打多少。」
說完,伸手推開了西桐閣的房門。
陸以芳抬起頭來。
夜色漸深,宋簡走進來,隨手解下了身上的外袍。往後揚了揚下巴。
「她怎麼了?」
陸以芳接下他手上的袍子,淡道:「沒什麼,她不是家生的奴婢,做不好事也是平常,您喜歡的那盆晚水梅,今兒梅了,鋤枯草的時候,叫她傷了根,明年怕是開不了花了。」
宋簡看了一眼外頭,理著袖口走到一把圈椅上坐下。
那裡將後能透過窗看到她的臉。她低著頭,緊緊地咬著唇。至始至終,沒朝他看一眼。
「哦。」
張乾過來奉茶,他低頭飲了一口,刻意起了個話題。
「你去看過意然了。」
陸以芳點點頭,「是啊,有個好訊息,要回爺。」
「什麼?」
「意然有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