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累心

晉王府正門前,樓鼎顯立在馬下等宋簡。

快到正月十五了,晉王府出入採買的人多,各個官邸內眷來往走動的人也不少。正門上忙,宋簡不喜歡應付虛禮,便沒在正門停留。樓鼎顯見他車攆往後門繞去了,忙跟抬腳跟過去,張乾替他牽過馬,樓鼎顯亦步亦趨地跟在宋簡的車旁,猶豫了半晌,不知道怎麼開口。

「你要請罪就算了,我也偶爾莽撞,原不該讓你這指揮軍馬的人去探江湖的底。」

宋簡的聲音從車簾中透出來,慣有的平穩無波。

樓鼎顯算是鬆了一口氣。「先生,這種隱在民間和朝廷之間的事,東廠和錦衣衛那些狗腿在行,李旭林好像還在青州,先生可以借一借他們的手。」

宋簡盤著腕上的沉香珠,「李旭林還沒有啟程回京?」

樓鼎顯道:「原本是要走的,聽說半道上又被青州衙門的幾個堂官請在家中喝酒去了。」

宋簡笑了笑:「哦,地方上平時抱不住梁有善的佛腿。」

說著,已行至王府側門,張乾撐著宋簡下來。樓鼎顯到車攆後去繞了一圈,刻意迴避了他下攆的這一幕。將軍和文人之間,錚錚鐵骨和羽扇綸巾之間,哪怕再親近,也總有那麼零星半點的齟齬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如今東廠在梁有善手上,攪得實在太髒汙。放眼整個天下,恐怕就青州地境,因為有先生在,他們還伸不了爪子。」

宋簡往裡走,王府裡早有人出來為他二人引路。

「人心築城,到處都是孔隙。」

他說得很輕鬆,樓鼎顯不甚明白。

雖不明白,卻又覺得這句話咀嚼起來很妙。

「你的家眷安頓好了嗎?」

他行在前面,細而淺的風隨著他的步幅,輕牽他的袍衫。本就是在正月裡,他的這句話,雖然轉得有些突兀,卻很應景。

「末將在城西邊找了間宅子,今年正月可算喝上了口熱羹湯,不像往年只能在營裡瞎湊合。」

說到這裡,樓鼎顯到是想起了一件正事,對了,昨日聽內人說起一件帝京的事,西平侯府……像是倒了。」

這件事情其實是離青州政壇很遠。但放在天下政局來看,卻是一個很耀眼的訊號。

帝京的線報是早就送到他的案頭了,與線報一起送到他面前的,還有平西侯世子鄧瞬宜出逃的訊息。

「先生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宋簡沒有停步,前面已經隱隱約約能聽見絲竹管絃的聲音了。

「嗯。牽頭彈劾梁有善嘛。初三下的獄,如今放在詔獄,鄧春宜想求刑部出手,但如今在正月裡頭,顧仲濂不給態度,刑部不會動。」

「那……先生是怎麼看的。」

怎麼看的。

宋簡將手臂向後撇拉,鬆開肩膀。對於他來說,對抗一旦挑起,就絕不會再有平寧的可能。這是之前陸佳沒有看明白的關鍵之處。他將一方軍政之美想象成了個人的抱負和意義,殊不知藩鎮崛起,必遭削頭之禍。

如今因為紀姜的介入,他與顧仲濂看似各退了一步,實則,誰也沒有鬆掉拉緊地弓弦。而在他們之間,橫亙著一個十分敏感的人——梁有善。宋簡想過,這個人,可能是一座橋,是他入局帝京的橋,但也有可能是一個坑。

「入局」這個時代最光耀刺眼,又最舉步維艱的事。

他沒有騙紀姜,即便他一世為臣,也要做完完全全捏朝廷喉管的臣,他絕不重蹈父親悲劇,也不要信奉陸佳的準則。

以宋意然的貞潔為起點,以他的婚姻為路,以晉王紀呈為傀儡,以青州府千萬生靈為注,在世人眼中,他算入魔了。可是因為曾經滿身血汙,他這晦暗狠辣的一路走地堂而皇之,心安理得。

所以他怎麼看的呢?

他覺得平西侯很蠢,而梁有善利落乾脆,是個可用不可信的人。

「讓他們殺,殺到梁有善撐不下去了,再說。」

耳邊灌入悅耳精妙的絲竹之聲,樓鼎顯覺得自己的步子有些虛,他張口想說些什麼,卻見宋簡的背影已經走進了迴廊的陰影下。

「先生……」

他喚了宋簡一聲。

宋簡停下腳步,「你說。」

樓鼎顯升吸了一口氣,幾步跟到他身邊,「我不太明白先生的意思。」

宋簡轉過身,「不殺平西侯,梁有善的司禮監掌印的位置就要丟,但梁有善殺了平西侯,顧仲濂那群閣臣,並江南浙黨一派的朝臣,就會有唇亡齒寒之感了。內閣和司禮監相安無事了這麼多年,都放不開手來廝殺。局面不清楚,你和我就算過了白水河,也是混眼的狼。」

說完,他抬起手,在樓鼎顯手腕上敲了兩下。

「但你要做一件事,帶一隊人馬,把鄧瞬宜接到青州來。別讓他隨隨便便地被李林旭那些人幹掉。」

「是,不過先生,他逃離帝京,會去什麼地方。」

宋簡沉默須臾,平聲道:「南京。平西侯是浙黨一派在朝廷的支撐,他的兒子,他們還是要護的。只是現在杭州饑荒還在鬧,南京那道坎兒,鄧瞬宜幾乎是過不去的,你在那兒截他。」

樓鼎顯並不能完全明白他的安排,但他也不是什麼都理清明的人。想不清楚,就乾脆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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