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到真是一件足以令宋簡欣喜的事。
關於子息,對於宋家而言,難以啟齒,又隱隱有光。安巢傾覆之後,他與宋意然都像天地間的一抔浮絮,撒入塵世,又一點一點被攏聚成團。但血脈好像都斷了。
公主府三年,除了紀姜,他再也沒碰過另外一個女人。
青州兩年,陸以芳也沒有為他生育過子嗣,雖然身邊還有陳錦蓮這些美妾在畔,偶爾也有那麼一兩過懷過孕,後來也都莫名其妙的沒了。宋簡不想去深想這種事情,畢竟有仇要復,有恩要報,很多東西不能清算。
至於宋意然。
杜和茹曾經說過,她這一輩子,可能是不會有子息了。
「怎麼說的?」
他著實高興,將茶擱在案上,燙水濺出來也毫不在意,抬手示意陸以芳近到面前。
陸以芳從袖中掏出絹子,蹲下身子一面替他擦拭袖面,一面道:「妾陪著他瞧的大夫,說是喜脈,意然還不放心,又把杜老爺請來了,把過脈後,連杜老爺都說奇得很。」
說著,她握著他的手背,抬起頭來,「可是,也怕不好留得住,她那身子,太弱了,前幾天,又在咱們這裡生了氣。爺啊……妾本來不好說什麼的。可是,爺就這麼一個骨肉至親……」
她朝外頭看了一眼。
「辛奴,停吧。」
外面的聲響停下來,紀姜齒縫中吸了一口冷氣。
她鬆開緊簇的眉,慢慢回握通紅的手掌。
這一幕,宋簡看入眼中。
「你是要讓我做什麼。」
他曲臂靠向茶案上,收回目光,低頭看著陸以芳。
「我都聽你的意思。」
陸以芳垂下手來,燈將屋中的物影往她肩上鋪,她穿著水紅色的褙子,上面的銀線挑花繡針腳細密,如同她這個人一般,一處不錯。
「我只是怕這一家子的人不好受,那樣,妾對爺就是有罪的。」
她沒有把話說明白,但宋簡還是聽懂了。他以前沒有家,公主府是紀姜的公主府,現在呢?他覺得他還是配談「家」這個字。偌大的宋府,熱湯熱茶,恭敬溫順的奴僕,日子一天一天,有條不紊地在過。哪怕他手上過著千軍萬馬,千金萬銀的事,也不妨他熱榻羅欽,一夢天明。
所以,哪怕他是個破碎之後被重新拼湊起來的人。但他也必須要有平常男人表面的那一層皮,那一層不受搓揉,從容於世俗人間的那一層皮。
「宋簡懂夫人的意思。」
說著,他反握住她的手,將她扶了起來。
「叫昇仙樓辦一桌席去陳錦蓮那兒。走,今晚陪她們樂,輸贏彩頭作我的。」
二人從西桐堂走出來,月色還淡著,門推開的那一剎那,紀姜眼中如同破開了一個光洞。
她還沒有起身,隨著辛奴一道彎了彎腰,算是行過禮。
宋簡立在門前,往她那雙手上看去,她似乎也感覺到了他在看,抿著唇輕輕地將手握成了拳頭。
「臨川。」
「在。」
她有些冷,答應的聲音稍有顫抖。
宋簡低頭,「有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她搖了搖頭。
「沒有,有過當責,奴婢服夫人管束。」
說完,她彎腰伏地,慢慢叩了一首。
宋簡喉嚨裡莫名地一哽。繼而竟然抑不住地咳了一聲。
「好,明白就好。」
他抬手摁了摁自己的喉嚨,「先起來。今日是陳氏的生辰,我心情好,饒過你。」
紀姜站起身,抬頭凝著他,一雙手悄悄往後藏。
「是,奴婢謝爺,謝陳姨娘。」
轉而又向陸以芳,「也謝夫人。」
陸以芳極不喜歡看她的那雙眼睛,那雙星河匿其中的眸子,無所畏懼。明明是這樣卑微的一個身份,口口聲聲服她管束,可就算板子往她手上打了,自己真的壓得過她嗎?
陸以芳太習慣宮中尊卑分明的制度,她原本以為,放之天下皆準的規則,也可以套住這個庶人。然而,此時,她竟隱隱覺得,在宋簡的府,在屬於她的內院天地,她自己頭一次有些發怯。
她不想再看那雙眼睛,但她也不想看宋簡。
她盡力昂起頭,先宋簡一步,從紀姜的身邊走了過去。
一旦開春,冬季就如同滑過荷葉的水珠。
青州的春季很短,卻與南方有很大的不一樣,從大雪中甦醒過來的新綠,從料峭寒風裡抽出來的花芽,認認真真地奔赴娑婆熱鬧的人間。
正月快要過去了。大齊的朝廷爆出了一件令人驚詫的事。
西平侯鄧靖平被判斬首之刑,罪名卻和彈劾梁有善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與此同時,積了一個冬天的雪終於融化,江南的災荒緩解,顧仲濂親下杭州府,其間南京開城門,撤關卡,城內設粥棚,接濟災民。
宋簡在青州收到線報的時候,正在意園與楊慶懷,宋意然看戲。
宋意然有身孕後,楊慶懷很不得直接不回自家府邸了。前兩日,她的正房夫人哭著去晉王妃面前鬧了一回。晉王妃無法,女人們雖然只看見自己男人跟前的那一畝三分地,可她們也不可能為了那一畝三分地把男人的天都翻了。
晉王妃勸了她兩回,她也就消停了下來。
楊慶還照樣我行我素,這會兒正和於管事的盤算著百草堂阿膠的事。看到宋簡沉默地看著手中的線報。開口道:「怎麼了?帝京殺人了?」
宋簡將手中的線報遞給他。
「遲早的事。」
楊慶懷看過那則線報,側頭對宋意然道:「誒,你不是說煮了什麼……桔梗……去看看。我與你兄長有幾句話說。」
宋意然才聽得起了興致,撇過身甩了一句。「不去。有什麼我聽不得的?」
宋簡看了她一眼。
「意然。」
宋意然聽到他的聲音,立馬打住他的話,「好,我走。不礙你們說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