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管事發憷,慌忙放下了高抬的手,無措地看向立在門前的宋意然,「夫人,你可千萬疼我……這個女人,我不敢要……」
陳錦蓮湊在陸以芳耳旁道:「她怕是故意把事鬧到這府門前的。要讓宋意然下不了臺吧。」
說實話,陸以芳是有些驚詫的。
自從紀姜來到宋府,她並沒有單獨地見過她。她對紀姜所有的記憶,都還停留在十年前,那時她還未長成,但宮中所有人皆側目她,她被要求,每一個步子都要行得優雅得體。宮人恨不得她不食人間煙火,只吞詩詞歌賦,飲陽春白雪。
陸以芳以為,宋簡可以輕易地揉碎這如同雪花般的女人,卻不曾想過,她不但沒有被揉碎,反而退去那層如同浮光錦一般的皮,無畏地撞進了三千世界。
所有人都看著,宋意然的面子掛不住了。心裡憤恨不已。
她不喜歡自矜身分。自從在嘉峪,她被第一個男人玷汙以後,她就覺得,什麼文化世家,什麼閨閣貞潔,都是些狗屁。若還在意那些東西,她就不用活了。
人是被打碎以後再重新活另外出天地來的,她莫名地在那個被抓扯的披頭散髮的紀姜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一片影子。這無疑是一種共情,一種另她感到厭惡的共情。
她看了於管事的一眼,「沒用的蠢貨!」
說完,將手中的黃銅暖爐遞給陳錦蓮,走到車攆旁,「把馬鞭子給我。」
馬伕忙將鞭子遞給她,宋意然接過鞭子,輕輕拉扯。
「臨川,我兄長也許在意府上少個奴婢伺候,但定不會在意我責罰一個有罪的奴婢。」
說完,她將鞭子拋開於管事。
「你不要她就算了,反正她也不是個乾淨女人,替我好好教訓她,我日後再給你尋好的。」
陸以芳知道她的性子,對於她而言,紀姜被傷成什麼樣子她到是不在乎,但這是宋府門前,這種事傳出去是極不好聽的。於是,她側頭對陳錦蓮道:「去勸勸。」
陳錦蓮之前被宋意然搶白過,這會兒接著她的暖爐,跟捧著個燙手山芋似的,她哭喪著臉對陸以芳道:「夫人,這……怎麼勸啊。」
話音還未落,人們都聽到了鞭子帶起風的聲音。
圍觀的人都伸長了脖子,陸以芳與陳錦蓮卻同時閉上眼睛,不忍去看。
然而,他們並沒有聽到那牛皮質地的馬鞭子與皮肉相接的那種脆響,反是一聲悶響。
紀姜感覺眼前投下一片陰影,她抬起頭來,那人著青衫袍,腰間佩劍。
顧有悔啊。
紀姜愣了愣,顧有悔回過頭來,「你知道不知道這一鞭子下來又多疼,告訴你不來青州,不要來青州,你非要來。」
紀姜朝他手上看去,他徒手接下了於管事的那一鞭。
雖說是習武之人,但也都是血肉之軀,這一鞭入手,虎口處已經破了皮。他拼命忍著才不至於在紀姜面前痛得齜牙咧嘴。
「你不是該回帝京了嗎?」
「回個屁!」
他一把拽過於管事手中的鞭子,於管事被拽了一個趔趄,啪地一聲摔在紀姜面前。
顧有悔彎腰一把搬起她的臉,「你知道她是誰,你敢傷她。你這腦袋長在脖子上,真是多餘。」
於管事當真是欲哭無淚啊,「我……我也是聽主子的話,小爺您饒命啊。」
陸以芳走下臺階,一面走一面道:「顧小爺,這畢竟是我們府上的家事,還請顧小爺高抬貴手,不要干涉。」
顧有悔鬆開手,於管事的臉啪地摔到地上。
顧有悔攤開自己接鞭子的手,伸到陸以芳面前,他早不自詡是官家子弟了,也不顧什麼禮節,幾乎要把手貼到陸以芳的臉上,逼得陸以芳退了好幾步。
「我當時就不該信你這個婦人,聽說,宋簡差點害她活不過來。你應該還記得我的話吧,她的性命就是我的性命,她的身子,就是我的身子,剛才這一鞭子,如果打在她了她身上,這個狗奴才的命,我就要了。反正我也是天下的人,官府有本事就抓,沒本事,半分都管不著我,今日我若起個興,也能讓你當著這些人的面,跟他一起趴著。」
他這話雖然粗,卻說得很有壓迫感。
這又不是在府中,而是在人氣騰騰的街道上,陸以芳覺得喉嚨裡發梗,一時竟不知道以何話去應對。
紀姜輕輕地拽了拽顧有悔的衣袖。
「別說了,你給她們沒臉,我日後怎麼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