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仙樓的酒宴才起了個頭。
年節裡頭,各處置席都忙亂得很,昇仙樓今日閉門謝客,甚至連廚房都讓了出來。聽說帝京來了御膳廚子,要做什麼大菜,廚子都圍在廚房門口想看,裡面卻遮得嚴嚴實實的,諱莫如深。
東廠督主樑有善這回遣來押送賞賜的人叫李旭林,是東廠的帖刑官,也是錦衣衛千戶,他和錦衣衛那些貴族出身,吊兒郎當的男子不大一樣,算是被梁有善一手養大的,祖上雖也是累世的貴族,其父卻早死,到他這一代就徹底沒落了,梁有善把他帶倒自己身邊親自教養,這二人身上,到有一種如父如子的關聯在。
他與宋簡也是舊識,這會兒席上已經喝過三巡酒了,他還氣定神閒,宋簡倒是有些上臉。
「你是怎麼了,今日醉得這樣快,心裡頭有事?」
宋簡盤著腕上沉香木珠子,一百零八顆,將好掐完一輪,手在紅瑪瑙的佛頭母珠上停住。抬眼未抬頭。
「吃了宮廷御廚做的蟠龍膳,心裡怯。」
李旭林笑出了聲,「蟠龍昇天,成飛龍,一方諸侯入主中京,多好的兆頭。我來時,都主囑咐,這層意思要帶到。」
宋簡垂下眼,平道:「我怎麼入局,你們東廠和錦衣衛都干涉不了,你回去告訴梁有善,叫他把他那雙爪子,給我從青州收回去。別以為他在長山搞出的事情,我不知道。」
李旭林收住笑道:「是,宋大先生。」
繼而又朗容,「你們兩個人,一個在青州,一個在帝京,把我當個傳聲筒兩邊奔就算了,可別叫我裡外不是人啊。」
宋簡哼笑了一聲,抬手舉盞,並不應他的話,只道:「喝酒。」
李旭林也端起酒盞,剛要喝,卻一眼撇到了他手腕上的沉香珠串,又道:「誒,長山那件事情,你是怎麼查出來的,難道是那位公主跟你告了狀,聽說你在青州衙門前把她打了一頓,這會兒呢,人在你府上?」
宋簡看了他一眼,「你差辦完了就滾回帝京去。」
李旭林對他的態度到是毫不在意,倚回椅中喝了一口酒,而後看著酒盞上的美人圖,若有所思道:「宋簡,其實,你真該讓她就死在長山上。那是督主對你的好意,都打到白水河了,就差一步,顧仲濂那些個人就該玩完。為了那個背叛你的女人,何必。」
宋簡看向窗外,雪花如粉。
「你們這些在帝京裡溜馬逗鳥的人懂什麼。白水河,沒那麼好打。」
「怎麼說。」
宋簡衝著窗外揚了揚下巴,「今年雪大,造成南京那邊的災荒,雖然堵死了朝廷南撤的路,但是,大雪封路,青州的糧草也很難及時運送白水河。白水河是個河谷地帶,顧仲濂一旦尋機和圍,樓鼎顯就很可能有去無回。」
李旭林拍了拍大腿。「哦……所以說,臨川公主不過是你退兵的藉口?」
宋簡搖了搖頭,「不是,她是我給大齊朝廷的一階血肉臺階,讓他們去踩。」
李旭林眼中閃出一絲光,直身湊近他道:「你可真毒,你打出'太白經星,主女禍'這個旗號的時候,是不是就料到了現在這個局面?」
宋簡沒有應他,但李旭林顯然來了興致,他夾了一片冷透的鹿肉放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道:「不過,你真不應該再把那個女人放在身邊了。她畢竟是大齊皇室的人,就算你要折磨她為你父親報仇,尋些法子,洩了憤就殺了了事。或是你覺得太殘忍,把丟到窮鄉僻壤裡配個人,栓死她的一生。都比放在身邊好。誰知道她從帝京過來時,顧仲濂跟她說過什麼,現在,顧仲濂和許太后攪得混亂火熱,這三個人,一個家,一條心,指不定給你下什麼套。」
李旭林的話,宋簡也想過。
但他一想起紀姜那雙坦然的眼睛,他又覺得,殺掉她,就和認輸沒有什麼區別。
她有勇氣獨自來到青州,她敢面對近在咫尺的折磨或者死亡,他卻不能面對她了?只能用死來了結自己與她此生的糾纏?這不是洩憤,這是躲。他不信,他此生揮不去對一個女人的舊年情。
再者,她現在不過是個女人,是個奴婢,如今一無所有地呆在他圈給她的一方地上,能翻個什麼天。他怕什麼呢。
李旭林見他不說話,以為他英雄氣短。
「你還帶著這串沉香木珠串。知道的說你是不忘滅門之恨,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不忘舊情。對了,你要是想不到什麼法子折磨她,我到是可以給你出出主意,你知道我們詔獄裡什麼都沒有,就是折磨人的法子多,我跟你說……」
「李旭林。」
他寒聲打斷他。
「啊?」
「梁有善是不是覺得,他現在可以指點我的事了。」
李旭林聽出了他不想談論關於紀姜,並重新將話題拉回了敏感的地帶,這是在他的位置上,十分不好介入的,於是縮回身,閉了口。
兩人又叫了一巡酒,上酒的小二放下酒,走到宋簡身邊道小心道:「宋先生,您府上的張管事來了。說府上出了些事,請您回去一趟。」
李林旭本身也覺得自己將話題聊尷尬了。
藉著這個茬兒站起身道:「既然你府上有事,我就告辭了。宋簡,你也知道,我這個人喝多了酒就愛胡說話,若是說錯了什麼,你大人大量,別和我計較。我明日就回帝京了,等哪一日,你入帝京來,我再與你喝酒。」
說完,起身彎腰拱了個手,告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