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簡等他走了,才從昇仙樓出來。張乾正等在車攆旁。
還沒待張乾開口,宋簡便問道:「小姐入府了?」
張乾正愁不知道怎麼說呢,他這一問,到是解了他的困,忙道:「是啊。這會兒,正和臨川姑娘鬧得不可開交。」
宋簡撐著張乾的肩上攆,這一兩日,天回暖,他的膝疼好了不少,卻仍舊使不得大力氣。
「夫人怎麼說的。」
張乾小心扶著他坐好,「夫人不好說什麼,爺您是知道的,小姐那個脾氣,那個做派,府中哪個人不得讓著她。」
宋簡嗯了一聲,「臨川呢?」
「臨川……」
張乾欲言又止,「爺……您還是親自回去看吧。」
宋府門前此時圍滿了人,紀姜被人從府中拖扯了出來,一路拖到大街上,連鬢髮被拽扯得鬆散開來,宋意然仍舊捧著手上的黃銅爐子,跨過了宋府的門檻。身後跟著陸以芳與陳錦蓮並其他幾位夫人。
見他們出來,門上候著的意於園管事忙上前來作揖。
宋意然看了紀姜一眼,對那人道:「我可是疼你的,人你已經看過了,你想想,她與你做續絃夫人,好不好。」
那管事的一輩子沒出過青州城,哪裡見過紀姜這樣的女子。
雖是穿著一身下人的服飾,身上被抓扯地凌亂不堪,通體的氣質卻還是讓人移不開眼睛,他不由得嚥了口唾沫。
「夫人心疼我們,哪有我們說不好的道理,這姑娘……真是……真是……」
「真是你的催命符!」
眾人一愣,紛紛移目看去,這話卻是出自紀姜的口中。
宋意然撫在暖爐上的手一下子摳緊,仰頭冷笑了一聲,「呵,於管事,你的女人,你自個動手來管教。」
於管事怔了怔。
圍觀的人群面面相覷,而後議論出聲來。
這是市井當中最瑣碎平凡的口角,卻帶著最辛辣也最惡俗的戲劇之樂,無論在什麼地方,上演了多少次,人們還是喜歡看。
紀姜的眼睛莫名地有些發潮,從宮廷到眼前這個汙濁的男人面前,她發現,從前她身邊的宮女和太監,就像為她遮蔽塵埃的一層華美的紗,如今都被扯爛,從她身上退去,被風吹得很遠。
如今她也要肉對血肉地在市井的目光中,張口撕咬。
宋意然的話已經到這個份上了,於管事的哪怕心裡一半發怯,一半捨不得,還是得迎著頭皮上去。他走到紀姜面前,猶豫了一下,終於揚起手。
誰知紀姜卻也抬起了手,伸出一隻食指,指甲抵在他的虎口處。
她的身子往後仰著,似乎連他的鼻息都不願意受一絲。
「你不是糊塗人,聽我把話說完,你再想要不要打這一巴掌。」
於管事本就在發怯,聽她這一樣一說,到真被唬住了,有些發愣地站在原地,手放也不是,不放也是。
紀姜轉向宋意然。
「楊夫人,齊律行天下,您認不認,您受齊律所制?」
宋意然一窒。這兩個字,從紀姜的口中說出來,似乎比從旁人的口中說出來,莫名要多重的分量。
「你廢什麼話,我夫君乃一州知府,當然……」
「那您可知,無主人釋奴的文書,奴婢與人私定終生,是個什麼罪?」
「你說什麼……」
宋意然顯然沒有想過,她不避諱自己奴婢的身份,還將這一層身份剖出來做保護傘。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紀姜轉過頭,看向於管事。
「奴視為逃奴,婚配者同罪。於管事,你的主子逼你同我一道死,你現在想,我還是不是你的女人,你這一巴掌要不要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