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宋意然絕不允許,他因為一個女人的阻擋而退回來哪怕一步。
「嫂子,你們府上的人,都在這裡嗎?」
三十來個人,一一過眼,也就是大半盞茶的功夫,宋意然掐捏著消磨掉一半的小指指甲,側頭向陸以芳問道。
陸以芳沒有回答,到是前面的辛奴道:「小姐,府中人不多,除了外出採買的,如今都在這裡了。」
宋意然冷冷地笑了一聲,「嫂子不敢答,卻叫你來答。不對吧,我聽說府上新來一個奴婢,是兄長親自從青州府衙門前接回來的,不叫來見見。」
辛奴望向陸以芳。
陸以芳正吹茶麵上的浮絮,青白色的茶煙籠著她的臉。
「哦,你說臨川。她身子不好,才下得床,人還在將養,你……」
「嫂子容她這麼輕狂的?」陸以芳的話還沒有說完,宋意然已經一句頂了上去。
陸以芳擱下茶盞,「意然,今日諸位夫人都在,你兄長……」
「你讓她來,我專門備了一樣東西賞她。」
她仍然沒有容她說完,話趕話地逼了上去。
陸以芳掃了一眼周圍其他幾位夫人,有人雖然低頭吃茶,但臉上無不掛著看戲的神色。陸以芳垂眼笑了笑,盞中的茶絮在眼前散出一個破碎的圖案,縫隙處露出她的五官來,那柔善的眉眼讓她十分滿意。
「罷了,迎繡,去喚她來。」
***
人生的本質是灰燼,終究要為某一樣東西,某一個人瘋狂地燃燒殆盡。
從本質上來說,紀姜覺得,宋意然和自己是一樣的人。
當婚姻這一盞燈被某些東西熄滅,又或者平寧的歲月被奪去,「家族」就會一把鋒利的刀,一下子砍入女人的骨頭之中。在嘉峪拼死也要保全宋簡的宋意然,和如今為了解朝廷之圍,隻身來到青州的自己,有多大的區別的呢。
但人與人之間,從來沒有交換義務交換立場,來彼此理解。
所以,當紀姜走到花廳前的院落之中,抬頭迎面對上宋意然那雙隱隱發灰的眼睛時,當宋意然看見雪中施然而立,仍然宛如明珠的女人時,二者心頭皆有澎湃,卻又各不相同。
「呵,真好看。真是讓人心疼。」
宋意然捧著手中的黃銅暖爐走到門前,迎繡打起遮雪簾,紀姜的那張臉終於明明白白地落入了宋意然的眼中。
她低垂著眼,背脊卻挺地筆直,在一眾習慣了卑躬屈膝的下人當中。她理所當然地凸顯出來。理所當然地,被宋簡「看入眼中。」
迎繡牽了牽紀姜的衣袖。她才慢慢地伏下身去對宋意然行禮。
這個禮行得並不容易,無論她下了多大的決心,走出大齊的宮廷,去融入宋簡身邊那個複雜又混沌的世道,她骨子裡還是優雅的宮廷貴族。
向宋簡屈膝容易,畢竟那是曾經相濡以沫,皮肉相挨的人。面對宋已然,卻沒有那麼容易。
「請小姐安。」
她吐出這句話的時,宋意然的背脊上像爬上了一隻惱人的蟲子,在骨髓裡亂竄。
她說不上來心裡頭是爽快還是彆扭,總之像是一把刀子抽出來握在手中,手卻被另外的人捏住,她突然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握住那把刀子。
張氏道:「楊夫人,你不是說有東西賞她麼。」
宋意然的心緒被這一句扯回來,她收回目光,轉身往廳中走了幾步。
「對,聽說她年歲不小了,是從外地逃荒來青州的人,平常女人到了這歲數,都有個歸宿不是?我意園的管事,去年剛喪了妻,這姑娘模樣,我看著心疼,配給我園中管事的,這不剛好?」
說完,她抬頭望向陸以芳,「嫂嫂,你賞她出去,我也賞她進來,可不兩邊都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