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臨川

燒埋?這是要死了的意思嗎?

宋簡站起身,原本蓋在腿上的毯子應聲落於地上。外面在化雪,窗縫裡滲進來的每一絲氣兒都滲骨,他不由彎腰摁住膝蓋處。世上有人賞賜恩情,比如宋意然,比如陸以芳,甚至那個嬌憨無腦的陳錦蓮。也有人帶來疼和痛,摧殘身與心,卻好像又不能隨著「死」一道化解。

宋簡喉嚨裡像灌了一壺烈酒,「張乾!」

「在呢爺,您吩咐。」

「去晉王府,把杜和茹給我找過來。」

杜和茹是晉王從帝京帶到青州來的太醫,平日若非要緊的事,府上是很少請他的。張管事拿捏不好,又問了一句:「爺,帖子怎麼下?我聽說,咱們家小姐前兩日身子不好,楊知府請杜老爺去那邊寫藥膳單子去了。今日是除夕,咱們這邊又請,杜老爺恐怕要多問幾句。」

宋簡心裡煩躁焦急,「平日是我給晉王的面子,你們就跟著稱起來老爺來了啊?只管把人給我拎過來,治不好她,就綁了丟到紫荊關去!」

說著,他伸手去摸搭在木施上的狐狸皮袍子,卻沒有摸到,這才想起,陳錦蓮裹著那身兒出去了,宋簡裡內躁亂,厲聲道「陳錦蓮呢?拖到外面跪著!。」

眾人都不敢出聲了,各自退出去辦各自的事去,辛奴見此,便進去親自替他打理衣飾,心中不由驚歎陸以芳的眼力和手段。

除夕這日,天到是終於放了個大晴。但猶豫是化雪的天,風若割骨的刀,逮著一寸曝露的皮膚就往裡切。西面廂房裡點了四五個炭火盆子,迎繡又取了些閒置的碎皮子來遮窗縫,裡間溫暖,紀姜渾身滾燙,卻時不時地驚搐。

藥婆子和於大夫都已經束手無措了。

「老天爺收命,夫人,府上若忌諱,就趕緊趁著天好挪出去。」

陸以芳坐在榻前。

她上一回見紀姜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她還是尚儀局的司籍,奉旨做臨川公主的女師,她是在紀姜身上,得到了自己「女君子」的稱謂的。皇室的榮耀和宮廷的奢靡富貴,在先帝唯一的公主身上淋漓盡致地彰顯出來,她的存在,象徵著大齊皇朝極致的優雅,無用的文化,以及花深雲漫的歲月。

如今她一息尚存地伏在陸以芳的面前,到叫她有了一種,碾碎梅花做馬肥的淒涼之感。

「回爺了嗎?」

迎繡道:「辛奴姐姐去了。還沒有回來了。」

正說話間,外頭有人喊「來了!來了!」陸以芳回過頭,張管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進來,頭頂冒著白色的熱氣兒。

「什麼來了。」

張管事地站在門口喘息了兩口,才指著外面道:「爺叫把杜老爺……哦不,杜太醫找來了,這會兒已經下馬車了,夫人,姑娘們,早迴避吧。」

陸以芳站起身,「沒什麼好迴避,請進來,病人也是女人家,我們在,杜老爺才好行事。」

說著,杜和茹已經從外面進來了,他幾乎是被張管事從家中宴上拽過來的,急得甚至連病人是誰都不曾跟他說。他在路上原本以為是哪個要緊的小妾染了病,誰知道入府以後,卻是帶著他七拐八繞地繞到西面廂房來了。

他心裡不痛快。

放在京城,他可是太醫,平日裡就算給女人瞧病,那也不是王妃就是誥命,這個宋簡,今日是故意要羞辱他麼,把他從家宴上抓出來,就是為了給個奴婢瞧病。

他心裡這樣想,嘴巴上卻又不敢這麼說,尤其是看到陸以芳也坐在裡面,還是恭恭敬敬地給人見了個禮,這才走到榻前。

榻上的人,頭髮已經被冷汗全部濡溼了,散亂地貼在臉上。

杜和茹道:「喲,這得撩開來我看看眼睛。」

陸以芳站起身,迎繡忙半跪上去撩開她臉上的亂髮。杜和茹看著那張蒼白的臉,心裡突然咯噔一聲,好生面熟啊……他也是宮裡當過差的,見過臨川公主很多次。在青州,他也聽說了公主被貶黜的事情,可是,她怎麼會到了宋簡這裡。

他抬頭看了陸以芳一眼,「這……」

陸以芳擺了擺手,「杜老爺,你既然看出來,就該知道我們爺對她是個什麼態度,好生診治,今兒她要死了,您就回不了晉王府了。」

陸以芳聲音不大,卻說杜和茹膽戰心驚,「是是是……敢問夫人,這是傷在了什麼地方。」

一旁的藥婆道:「受的是杖刑,傷口到都是皮肉傷,沒有傷到脛骨,昨日我與於大夫已經替她清理上過藥了。」

於大夫接道:「那麼重的傷,發熱到不打緊,要緊是她的氣息,一時比一時若,小人已經黔驢技窮,您法子多,趕緊給瞧瞧。」

杜和若蹲下身,對迎繡道:「請出小姐的手來。」

說著,從藥箱中取出一張白絹來,覆在紀姜的手腕上,細細掐摸了一回。起身對陸以芳道:「小姐長途跋涉,本就損耗了身子,又在大寒天裡受了那樣的刑罰,寒氣如體,又夾雜炎症,是不容易好的。」

陸以芳道:「您就說怎麼治,府上有的府上取,府上沒有的,您說,我好就叫人外頭採去。」

杜和茹道:「好,我這就出去寫方子,今日兇險,夫人定要遣人小心照料,若夜裡能先將熱退了,這一關,小姐就算過了。」

陸以芳讓張管事帶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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