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臨川

辛奴接簾進來,走到她身邊蹲身道:「夫人,爺過來了。」

紀姜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夜裡了。

宋府的庭院很深,但那畢竟是除夕,家家戶戶的爆竹聲此起彼伏。宋簡府中不過年節,因此燈暗聲悄,兩兩一對比,他那種刻意抽離於人間俗情的孤獨之感,就如潮退石出一般的浮了出來。

紀姜動了動腿,好在腿上還有知覺,她輕輕咳了一聲,試圖抬頭。

卻聽一個人聲道:「迎繡,給她倒水。」

紀姜怔了怔。她仰起下巴,卻見宋簡坐在榻邊,屋裡炭火少得暖,他已將外衫去了,單穿了身青色的常服。唯有腿上蓋著一方大毛的毯子。

「咳……宋簡……你沒讓我死啊。」

宋簡低頭看向他。燈火映入他的眼眸之中,三年前的日月星輝盡數吸納,記憶全部跌跌撞撞地蹣跚起來。

「你叫我什麼?」

紀姜吐出一口氣,「哦,對,爺……您沒讓我死啊。」

她竟然還是這樣的姿態,眼神中不是懼怕,也不是恐懼。宋簡不明白,為什麼奪去了她公主的身份,甚至讓她當眾杖刑之辱,卻還是剝不去她那層無形,卻光耀的皮。

「臨川,公主從不受辱而活。你這副模樣,可真是你們大齊的恥辱。」

紀姜蒼白地笑了笑,「我已經不是公主了,我也不想死,我若死了,誰來和爺兌現約定。」

「為臣是嗎?為臣也一樣翻大齊的天和地。」

「那您也得帶著我一道……讓我這雙眼睛親眼看著,方才快意不是?」

她又一句頂了回來,時光好像一下子倒退回去很多年,從前在公主府中,言辭交鋒,她就是這般,從來不肯認輸。他讓了她三年,整整三年,換來一眼血汙與狼藉。

宋簡仰起頭,強迫自己平下一口氣。

「臨川,等你好了,我一定會再賞你一頓板子。到時候,我連這一層衣服的體面,都不會給你留!」

尾音落下,迎繡手中的茶水都跟著晃盪了一下。她不明白這二人之間的關聯,自然也不能開口相勸。屋子裡一下子沉默下來。紀姜張口劇烈地嗽了幾口。迎繡悄悄看了宋簡一眼,見他沒說什麼,方放下茶盞將紀姜扶起來,待她順下氣兒,就著自己的手餵了她兩三口水。

「爺……」

她喘息著,又那麼叫了他一聲。

「說。」

「奴婢……」

她又嗆了一聲,說到這個自稱的時候,她的眼睛有些發紅,她忙別過臉去,望向窗戶。

「奴婢給您認個錯成麼。」

宋簡一怔,「你說什麼。」

「我不想再捱打了。我不想……一直都這麼躺著。」

宋簡看不懂她,他不知道,她是真的在服軟,還是在他面前故作姿態。

此時他想起了顧仲濂,那個立在許太后背後的男人,那個自詡是父親知交摯友,卻在父親死後一舉如閣成朝廷第一人的人。

他勸服了許太后,放紀姜出宮來到青州,又讓顧有悔這個愣頭小子一路跟過來,所以,在紀姜身上,會不會有顧仲濂的後手。朝廷有多複雜,他已經見識過了,政治把人生摔了個稀巴爛,他可以錯一次,決不能錯第二次。

想著,他的心又冷下來。

「去把辛奴喚進來。」

迎繡應聲出去了,不多時,辛奴從外頭進來,在宋簡面前行了個禮。

「爺,您尋奴婢?」

「我把她交給你,等她好了,再帶她見夫人和其他幾房。」

說著,他低頭看向她:「她既然是個奴婢,你就按你的規矩來辦,爺不想見她過得好,明白?」

辛奴點了點頭,「是,奴婢知道。再有,夫人讓奴婢問爺一句,府上奴婢都續‘迎’子輩兒,對她,爺有沒有別的意思。」

宋簡站起身,「她的就不用改了,臨川這兩個字,爺叫慣了。」

作者「她與燈」的其他小說

觀鶴筆記(觀鶴紀)》《朕和她》《觀鶴紀(觀鶴筆記)》《為妃三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