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他就是隻在乎她的性命而言,所以,不死就好。不死就好。
想著,顧有悔又灌了一口茶,這才將莫名其妙漲紅的臉色給壓了下來,江湖人的氣勢都是靠著血喂劍氣撐出來的,顧有悔從前一直覺得,女人身上的氣兒太香了,一旦沾染上,就成化骨綿一般的毒,管你什麼寒冰精鐵,都要腐成爛泥巴。
他不是不談女人,不過每回談起女人都是夜雨聲噼啪作響的寒鋪酒桌上,男人們都在江湖漂泊,孑然一身,誰也沒紅香軟玉暖被窩子。
於是,女人的葷號,名諱,字字風流滾燙,暖人手中渾濁的酒,也暖著一顆顆躁動的少年心。而後在反過來化成冷雨,揮灑的刀劍的傲骨之上。年少輕狂,前途未卜,女人就像一個符號。
所以,女人究竟是什麼,顧有悔搞不明白。他也不想搞不明白,只是這直衝腦門的血氣又是從哪裡生出來的。他反手拿劍柄撓了撓頭,口中猶疑道「小爺就信你這婦人一次。」
說著,他轉身要往外面走,守在外面的小廝神色恐懼地給他讓出一條路來,他心裡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緒,完全沒走出之前洶洶殺進來的氣勢,甚至還在門前那盆雲松前被滿地的亂枝絆了一跤。
一時之間,連辛奴都沒繃住,險些笑出了聲。
顧有悔站穩身子,又折返回來,快步逼到陸以芳面前,「你若敢騙我,讓她丟了命,小爺管保讓宋簡一輩子站不起來。」
說完這些,又覺得這些話的氣勢還不足以挽回面子,頓了頓又道:「小爺告訴你,小爺我是她的人!」
這話一說完,又覺得好像哪裡沒有對。
再看四下,將才還對他嚴加戒備的小廝,面面相覷之後,都沒繃住臉上的笑,顧有悔閉眼要緊牙,抽了一口涼氣,很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陸以芳含笑看著她,稍稍蹲了蹲身。
「顧小爺放心。」
狠話放盡,連不該說的都說了,再不走,恐怕就把面子都丟盡了。也不曉得見到宋簡,會被那人怎麼揶揄。顧有悔一面想,一面拍著自己的腦袋往外走。
陸以芳送了他幾步,直到把人送出前院,這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走。」
辛奴蹲身替她拂著狐狸袍上的雪,「夫人,這顧小爺……」
陸以芳將手籠進袖中,笑了笑,「怕是個冤孽。」
說著,她低頭看著膝邊的人道:「你起來,今兒就不用伺候我了,去守著西面廂房,無論如何,要把人的性命拽回來。」
西面的廂房裡,三四個侍女點了好幾盞燈過來,烘得人眼乾臉紅。紀姜伏在榻上,已經燒得沒有意識了。於大夫站在榻邊,舉著一雙手,完全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榻上的是個女人,傷處又都在那些地方。加上又在雪地裡站得久,傷口結了霜和褲子粘在一起,到了暖和地方又化開,一來二去,不看也知道,必是血肉模糊的一番慘樣兒。
他知道,宋府的女人,就是奴婢也是比尋常人家的姑娘精貴的,這姑娘又是宋簡親自青州府衙門前帶回來的,不明就裡之前,哪裡敢去碰啊。
「大夫,請您來是讓您用藥的,您不能站著啊。」
於大夫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知道知道,但是……哎呀,你們怕是得去找個醫婆子過來,這姑娘傷的地方不好看,我……」
其中一個舉燈的侍女繡迎道:「您先說,性命有沒有憂。我們好回夫人去。」
於大夫道:「哎喲,這不好說呀,今日雪大,有傷就有寒,傷口不處置好,明日炎症發起來,也是能要命的。」
繡迎騰出一隻手去摸了摸紀姜的額頭。熱得燙手不說,還沾了一把黏膩地冷汗。
「這樣不行,我得去回夫人。」
「都這時辰了,夫人那邊定是安置了。況且,爺的意思是就這麼擱著她,繡迎,你可別多事。」
繡迎收回手,將手中的燈遞到旁人手上。
「那怎麼的也得去央一央辛奴姐。這是衙門打的板子,和我們府上的規矩定然是不同,那不是教人聽話,那是懲罪的紮實木頭,拖下去的,是真會要命的。」
話剛說完,門外守著的小廝挑開了暖簾的縫子,「辛奴姐姐來了。」
人應聲進來,一面走一面接上繡迎的話,「不用去問夫人的意思,該用藥,該請醫婆子,都緊著去辦。」
說完,她移過一盞燈,照向榻上的人。
紀姜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的起了灰黑色的殼子,胸口起伏,鼻中撥出的鼻息也燙得下人。
「怎麼成這副模樣了。」
於大夫道:「熱發起來了。傷口又動不得。這姑娘究竟是你們爺什麼人?姑娘也告訴我,我好拿捏我的輕重。」
辛奴看了他一眼,「我說於大夫,你管什麼?夫人讓你救命,我們府上的人,你是不能碰,脈也號不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