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簡與掌櫃站在雪裡,的從毛石料的產地說到當地的地理水文,甚至說起當地一戶人家的老爺賭翡翠胚子,一刀富貴,一刀潦倒,變賣地產,最後落得舉家賣身為奴的逸事。最後又說這一批子昌化雞血石的血紋好壞。
宋簡親手撐著傘,遷就掌櫃佝僂,半彎著腰,立得有些久了,他似乎也不覺得累。眉目於雪中溫明地舒展開來,家常服飾,襯得他稜角柔和,手上的沉香珠子串不時與傘柄輕輕地磕觸。
紀姜才剛剛受過杖刑,經過剛才的一番拉扯,傷口牽扯開來,又與褲料摩擦,每一刻都是折磨。她有些站不住,眼前一陣發白一陣發灰,卻又不肯放任自己松下勁兒來露出狼狽的模樣。
跟在辛奴身邊的小廝看著眼前的情形,上前附在辛奴耳邊道:「要不,去請一請爺?天都要暗了。」
辛奴端端地立在軟轎邊「爺有興致,你們配去催?」
說完,她將撐著紀姜的那隻手向上抬了抬,低頭平聲對紀姜道:「站好了,我們爺的規矩,我們府上的女人出入皆需有儀態,聽說你是宮裡出來的,不要讓我看低了你。」
府上的女人?
紀姜的思緒雖然被身上的疼痛攪如亂麻,卻還是隱約聽出了辛奴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宋簡……要帶我去什麼地方?」
辛奴仰起頭,「我們爺發的慈悲心,讓你附籍在府中,不過,附的是奴籍。近來,府上打發出去兩三個粗使,剛好補你進去。」
說著,她稍微頓了頓,提聲道:「我叫辛奴,府上的奴婢歸我管制,我聽說,你以前是大齊的公主,到了我這裡,就與府上其他的奴婢沒什麼不一樣,下面的話,我只教你一次,第二次,我會請府上的規矩來教你。聽好,我們爺的名諱尊貴,為奴者,不得直呼。」
為奴啊……
紀姜靜靜地聽辛奴把話說完,再一次望向雪中不遠處的宋簡。
他仍然彎腰與人共撐一把傘。似乎正說至十分有意思的地方,一身氣質並寒凜,收放自如,絲毫不見當年官道臨別時的陰霾。不過,不管他再怎麼收斂,恨都是藏不住的。
紀姜想得開。她是來把自己交給他的,既然是交付,那麼就會有從屬的關聯。但這是最切割她的,從前,她是公主,就算出嫁,她與宋簡之間,也先是君臣,後是夫妻。大齊是她背後氣焰囂張的倚靠,世人都是先知道臨川公主,然後才會談起宋簡。
宋簡在紀姜耀眼的光芒裡隱匿多年,她知道他有經世之才,但她太看重自己的需求,從來沒有想過,身為她人生陪襯的宋簡,也該有一個成巒疊嶂,風光霽月的人生。
諸多辜負不堪言。
此時天漸暗,風雪不止。玲瓏齋前,宋簡終於與掌櫃的告了辭。他轉過身,膝蓋上的寒疼尖銳如針扎骨縫。辛奴令兩個侍女架住紀姜。低手整了整衣衫,獨自走上前去,屈膝行了個禮,方抬手接過宋簡手中的傘。
「爺,夫人請了大夫,在府上候著了。」
宋簡頓了頓,閉眼撥出一口氣,膝上的疼痛絲毫沒有緩解,但他不肯表露。
辛奴看出來了,但不敢問,更不敢去攙扶,她畢竟是陸以芳親自調、教出來的女人,知道宋簡所有的忌諱。
「她自作主張,我說過要給她治傷?」
辛苦垂下頭,「夫人的意思是,爺您讓她千里萬里的來,總不是想在衙門門口,收一具屍體。她這樣的人,不配我們宋府的一張席子裹。」
她揀了折辱她的難聽話來說,原本是想替陸以芳多此一舉的做法做些遮掩,但宋簡聽完,卻並不覺得有多受用。
他側面,朝紀姜看了一眼。
她剛受過刑,頭髮散亂,唇面也在忍痛之時咬破了,滲出鮮豔的血。脫掉九瞿冠,褪去牡丹撒金繡的華服,受盡折磨後的紀姜,像一瓣被人粗暴揉搓後的蓮花。一時之間,他竟有些認不出來。
「爺。」
宋簡一怔,這一聲「爺」是紀姜的口中喚出來的。
「紀姜有話,想跟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