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得好看嗎?」
這讓衙役怎麼說呢?楊慶懷若真是在這裡被個女人絆住,宋意然那裡一定會把他抓去剝皮。
「好看,是好看……但比起老爺您的宋夫人,還是……誒,差了那麼一丁點。老爺,夫人有使人來催了。」
楊慶懷的興致來得快,散得也快。宋意然是她從烽火地帶回來的女人,那份耀人眼目的風情啊,被黃沙和鮮血淘得妙不可言,肢體軟得像蛇,心又狠得像刀,讓楊慶懷欲罷不能,也對,這世上哪裡還能有比宋意然更妙的女人呢。
於是他站起身,擺擺手,「罷了罷了,去跟她說老爺我現在就過去,至於那個女人,你們不知道松點手勁兒啊,死了不打緊,但老爺這裡麻煩。」
他從衙門後面,騎馬揚鞭地出去了。
衙門前頭卻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人。人都有獵奇的心,尤其是在這個多少有些動盪的年代,但凡衣得綾羅,食得肉糜的百姓,除了自己家裡一畝三分田的事之外,就愛看這些官府殺人頭,衙門前打板子的事。
市井當中的人們,羞恥是曝露於外,甚至可以拿來談論,這和宮廷有本質的不同,貴族的臉面絕不能失在奴僕的面前,紀姜記得,就算當年宋子鳴盛氣凌人,斥責皇帝之前,也得跪在先帝面前先端端正正地磕三個頭,把罪請了,先帝恕過之後,才能開口。
這縱然是個形式,卻代表著皇家的尊嚴與皇權的至高無上。
宋簡要從她身上拿走的,也正是這樣東西。紀姜明白這一點,心裡反而坦然起來。
「誒,明日就立春了。」
跪在她身旁候刑的一個賣藝跑江湖的男子幽幽地說了一句,包括紀姜在內的所有人都渾身顫了顫。
「是啊,捱過這一頓,去哪裡將養著好呢。」
另一個人愁眉苦臉地仰起頭。
雪大得很,他們跪著的前面是一片白茫茫的空地,後面卻已經被前來看熱鬧得人踩得泥濘不堪了。紀姜害怕髒,自幼容不得一絲灰塵,此時卻也只能挪了跪得麻木的膝蓋,儘可能地把身子往前頭靠。
她是在場中唯一的女人,又氣質卓絕,單薄的衣衫勾勒出窈窕的身段,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她身上,議論紛紛不說,甚至有人企圖動手動腳地去撩撥她。一道候刑的男人們同情他,紛紛挪開,在中間留出個位置「姑娘,你往這邊來。」
她還沒來得及動,後頭人喧鬧起來。
紀姜抬起頭,見硃紅色的衙門大門已經開啟,裡面的人提著毛竹板子和春凳子出來,在門前的空地上一子擺開。
那毛竹板子大約三寸來寬,一寸來厚,上端塗著紅漆。
懂行的人知道,這種尺寸的刑具重在威懾罪人,震懾鄉里,疼是疼,但倒不至於是要人命的東西。
衙役們擺好了場子,就來挨個架人。
候刑的人知道遲早都要吃這一頓的,大都沒有脾氣,被衙役們架起來摁到刑凳上伏好,手腳都上了綁繩,不出半盞茶的時間,十幾個人就都動彈不得了。下身褪得只剩褻褲。紀姜的身子,從來沒有被除了宋簡以外的男人碰過。此時她有口不能言,只能拼命地咬住嘴唇,把心裡的羞和怒往喉嚨裡吞。
為首的衙役揮了揮手。衙役們上前擱棍。
冰冷的毛竹板雖然不曾直接接觸到皮膚,但那種壓迫感還是令在場所有的人都兩股戰戰。看熱鬧的人群開始起鬨,目光再一次集中到紀姜修長的腿上。紀姜將頭深埋於臂中,抿緊唇口。思緒卻回到了三年前的文華殿上。
宋簡也是這樣被捆縛在文華殿的刑凳上。紀姜背身站在文華殿外,殿中濃厚的血腥味陪著宮廷裡焚燒的瑞腦香一道散出來,不斷地往她的鼻中灌。她知道宋子鳴必死,知道許太后要扯盡宋家文華精貴的世家外衣,知道那百十來杖要破的不是宋簡的皮,而是他身為權臣之後,身為文化世家之後的尊嚴。
那也是第一次,紀姜聽到宋簡慘烈的痛哭之聲,從最初的隱忍,到四十杖時目睹宋子鳴慘死之後的崩潰哭喊,在最後那幾杖……喉嚨乾啞,只能從肺管中發出的那幾個怨毒無比的聲音……背叛,拋棄。
每一個都比身體髮膚之痛更摧殘人心。紀姜親手毀了他。上殿替宋子鳴收屍的時候,她甚至不敢看宋簡。年輕的男子遍體鱗傷地伏在刑凳上,周身如同氤氳著一圈淡淡地血霧,而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曾經的尊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