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顧有悔正拎著張管事的後領子口,將人往門口的石頭獅子上頂,張管事人很矮,被顧有悔這樣拎著腳就挨不到地了,手在空中無助地亂抓。模樣十分狼狽。
其他小廝都見了他之前的氣焰,誰都不敢上去拉,只好將二人圍在中間。正在僵持,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眾人回頭,雪大得迷人眼,映著硃紅色的門,如玉屑一般。宋簡立在門前,青白色的直綴鼓於穿門而過的雪風中。
顧有悔有兩年沒再見過宋簡。從前他們都是士大夫階層出生,父親又一樣是文豪大儒,大齊士子們的一代精神領袖。少年相識,有過那麼幾回深夜對飲的暢談。彼此都曾在對方眼中看到過出仕報國的志向,只是沒想到,後來一個進了山,做了個吊兒郎當的修行者,一個被滅了滿門,拿起刀斧,砍向了曾經的主子。倒是誰不堪開口談人生二字。
「宋簡,宋大人,好大的架子。」
顧有悔鬆開手,張管事貼著石頭獅子,一屁股滑坐在地上,又連忙連滾帶爬地掙扎起來,跑到宋簡身邊。
「爺啊,要不要知會官府?」
「不用,你們都回去。」
張管事不放心,「這使不得,咱們得跟著爺,來者不善啊。」
宋簡聲音不大,淡淡地重複了兩個字:「回去。」
眾人都知道他的性子與脾氣,見他隱隱變了臉色,不敢再說,憤憤不平退到了門後面。
宋簡往前走了幾步,走到石階下面。
「你來青州找我,為何事,該不會是來和我敘舊吧。」
他話還沒有說完。顧有悔將手中的劍往肩膀一架,「宋簡,要敘舊等明日,我現在就問你一句話,你是不是要那什麼公主的命。」
宋簡有些差異地笑了一聲。他這急紅眼的模樣,竟是為了紀姜。
「怎麼,你看見她了?」
顧有悔跨上前一步,「青州府衙門,她要被當眾行杖刑了!」
紀姜是在青州城門前被衙役鎖走的。當時顧有悔手中的劍已出鞘,又被她強摁了回去。她雖然不甚明白江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也搞不太清楚,芙蓉玉扳指的來歷,以及顧有悔所謂「你的命,就是我的命」的執念究竟從何而來,但她清楚,單打獨鬥的俠客一定架不住城門守衛的幾十把刀。
不過,逃還是可以的。
於是她把手中藏著聖旨的包袱塞到顧有悔手中,及時推了他一把,「趕緊走。」
在紀姜眼中,這突如其來的牢獄之災,不是劫,而是宋簡親手還給她的報應。因此,本來也完全沒有必要把顧有悔這個愣頭青給拽進來。
大齊的戶籍管理制度之嚴苛由來已久,在宋子鳴出任首富期間更是達到了頂風,造黃冊,持戶帖,出入州縣,必須有官府出具的路引,否則都將被視為流民而受拘禁和杖刑。
而在青州與帝京劍拔弩張的當下,像她這樣既拿不出戶貼,也拿不出路引的女人,自然更容易挑起官府敏感的神經。
但是,東廠的人既然在長山動過手,那青州府也絕不安全。因此,她並不敢直接說出自己的身份,至少在見到宋簡之前不能說。
所以,這真是殘忍又滴水不漏,他要把當年在文華殿上的那場廷杖還給她,還要給她一個實實在在無可辯駁的罪名。讓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咬著牙,捱過去。
青州知府楊慶懷是個懶得問事的人。這邊又接近除夕的大日子。守城士兵把流民們拿了來,他也懶怠得升堂,胡亂問了幾句,發現各有各的來處,有些是南邊一路逃荒過來的,有些又是奔商業生計的,還有些行腳賣藝討生活的,繁雜得很,惹得他腦仁正疼,宋意然那邊又使用人來請他去吃湯鍋子,楊慶懷懶得一個一個去考慮,索性一刀全切:「都架到府門外頭,剝了衣當眾打四十大板。責令其返鄉,逃荒的給個恩典,哪家老爺看得上,就給他們帶回去附籍。」
衙役知道老爺要去美人鄉,本不好多說什麼,但因為其中有一個紀姜,畢竟是個女人,牽扯到風化問題,想了想,還是多嘴了一句:「老爺,其中有一個女人,四十大板,拿捏不好,恐怕會出人命。」
楊慶懷喜歡女人,也十分懂女人,像這種流落在異鄉的女人,身上沒個什麼藝技,幾乎是活不下來的。一聽衙役說有女人,心裡頭便猜是打花鼓唱小曲兒的賣藝女,一下子來了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