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蒙陰過長山,之後就是青州府的地境了。
青州府處於東海與長白山脈之間,一直都是大陳的東部重鎮。之所以讓晉王紀呈就藩青州府,朝廷的考慮大概有兩個處。一是因為紀呈墜馬成了痴兒,每日只知道與女人們鬼混,軍政大事一律不管。再有是晉王的老師陸佳是出了名的忠誠賢良,一門心思搞民生經濟。如此,青州府就很難擁兵自重,威脅朝廷。
至於為什麼最後,原本流放在西北嘉峪的宋簡會走到青州府的至高處,包括顧仲濂在內的朝廷重臣,至今都還沒有想明白。於是他們也只能從婚姻嫁娶這樣的事上去做多少有些淺薄的推測。
陸佳有一個三十歲都沒有出嫁的女兒,名叫陸以芳,這到不是說陸以芳有什麼缺陷,相反,她是個飽讀詩書,端莊秀美的女人。曾是宮中女官,任尚儀局司籍,掌經籍,圖書,筆札。和其父一樣,在宮中頗有賢名,紀姜小的時候,也曾在她身旁受教,宮中人都尊她一聲「女君子」。
紀姜出嫁時,先帝曾欲擇陸以芳為臨川公主府家令,然而,許太后忌諱其父與晉王之間關聯過密,就藉口感念她多年為皇家付出,不忍她蹉跎流年,恩放她出宮自行婚配。陸以芳便隨父親與晉王一道入了青州。
嘉定元年春,宋簡與宋意然也到了青州。陸佳與宋簡一見如故,結忘年之交。後來,宋簡向陸佳求娶陸以芳。起初陸佳還是有些忌諱宋簡的腿疾與身世,奈何自己的女兒聽聞這樁親事之後,到是心甘情願,加之陸以芳年歲過長,又侍奉過宮廷,按規矩,做不得妾室。因此實在難以婚配。見宋簡孑然一身,想著在青州,自己沒什麼不能貼補的,女兒斷然不會受苦,也就半推半就地應了。
次年春,陸佳家中老母去世,陸佳向晉王請辭,回鄉守孝。宋簡接替了陸佳在晉王身邊的位置,一躍成了青州第一人。不過一年的光景,青州地境政通人和,農商興旺,兵強馬肥。紫荊關第一戰,就把懈怠多年的紫荊關守軍衝成了一盤沙。
對於天下人而言,宋簡究竟是一方人物,還是一方禍亂,到真說不好。自從宋子鳴死後,宋簡就已經從非黑即白的是非觀念裡退了出來。繼而發覺,政治真是一個又冰冷,又美的東西。冰冷的是政治本身,美的人是政治中的女人,包括陸以芳,宋意然在內,她們都有被溫水泡軟的輪廓,和如幼兔在虎口般的驚顫之態。
除了紀姜。
不過紀姜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宋簡已經不想在去理解了。
他如今只想和這個女人之間,有一種簡單極致的關係。什麼三年夫妻情分,什麼賭書潑茶香的時光,通通都拋了。
他不過想見到她,見到那個除去九瞿冠,被所謂「家國天下」拋棄,飄零如葉的紀姜。至於之後,是殺了她,還是丟掉她,這都是後話。
「今年的正月如何消?過了初十,妾去還是去接意然過來吧。」
這一年的雪特別大,陸以芳喜歡雪,就在西桐堂的門上掛了一張竹篾編制的遮雪簾子,平日裡無風,都將裡頭的暖帳子懸起來,任憑外面的雪光一道一道地落進來。此時她正在遮雪簾後坐著,膝蓋上放著一籃白芍。她頭埋地很低,修長的手指一點一點地翻尋著白芍中的砂礫子。
聽宋簡沒有回應,她抬頭朝博古架子後面瞧了一眼。宋簡正拿著新入的雞血石方印在看,她便沒有再提剛才的話。
「爺之前不是說上一批的昌華血石好嗎?這是新送來的那堆毛石雕的,今兒怎麼看得起了。」
她習慣順著宋簡的喜好說話,即便她不甚懂這些金石之物,有什麼高下之分。
宋簡將手中的方印移了一個方向,外頭透進來的那片雪光將好通透印石全身。
「你今兒這個光好,石紋血絲服冷光。好看。」
陸以芳笑了笑,手上的活路並沒有停,「是嗎?那可真好。」
一陣風起來,將竹篾的遮雪簾子吹得嘩嘩作響。陸以芳忙放下膝上的藥籃,站起身來。她知道宋簡的腿疾,極懼寒風。於是伸手將暖簾放了下來。然後饒過博古架,走到他身邊,「今兒吃狗肉鍋子,辛奴辦銅鼎去了,妾撿了些白芍起來,晚些一併悶上,滾滾地吃下去才好。」
她在宮裡做女官很久,知道什麼話應該說到什麼程度,才能讓人聽進去,又不至於反感。白芍這味藥對宋簡的腿疾有益,從她嫁給宋簡起,她就日日都在挑揀,但是她從不會在宋簡面前提這味藥的功效。
宋簡將手中的印石放回筆架旁。又側頭看了一眼陸以芳放在門前的藥籃。
「都快忘了,明日立春了。」
「是啊……」
她也聽出了這句話背後隱藏的那個女人,但她仍然什麼都沒有問。慢慢蹲下身,親手去添他腳邊的炭火爐子,新炭入火,噼裡啪啦地響起來。她聲音淡淡地,玲瓏心有千千結,每一節都在關照宋簡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