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漏冬

有悔,顧有悔嘛。

紀姜到是當真聽過這個人的名字。他是顧仲濂唯一的兒子,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紀姜大婚的那一年,顧仲濂就把他送到一座不知名的山上去了。對外稱的是,其子命弱,買了幾個替身在寺廟裡都活不下來,最後,不得已要把他送到山中去,讓神佛來給他的獨身子鎮命。

這麼一傳,顧有悔到真的被傳得有些神神秘秘的。

紀姜很在意他這個名字。有悔。

這的確是一個江湖氣十足的名字。顧仲濂是先帝爺年間的狀元,文豪大儒,連官邸小園中的細景,都要引經據典地來命名,自陳獻章開啟「涵養心性,靜養端倪」的心學之後,顧仲濂是其後承襲這一學說集大陳者,人在高位,精神層次也在時代頂峰,他兒子的名諱,不說其中意義該有多少這位名臣的溝壑在,至少不該是這樣兩個直白的字。

有悔,究竟有什麼悔?

「喂。」

紀姜正在沉思,樹上的人喚了她一聲,接著,那衫袍上的一縷就飄飄悠悠地落到了她的臉上。

「擦擦你臉上的水吧。」

說著,顧有悔從樹上一躍而下,斜枝劃拉到了他肩膀上的傷口,他忙抬手摁住,口中抽了一口涼氣。

紀姜抬頭看著他,「你肩上的傷口不處理行嗎?」

顧有悔毫不在乎,「這點小傷都要在意,還怎麼行走江湖。」

他有些咬舌地咬著「行走江湖」這四個字,這四個字在官話裡並不是很好發音,顧有悔說一遍,似乎覺得說得並不是那麼瀟灑,咳了一聲,有重新咬了一遍,這一回卻險些真的咬到舌頭。

紀姜在坐在樹下笑出了聲,顧有悔十分懊惱。

「你別笑啊。」

紀姜這二十多年,見多了繃著皮囊的太監女史,卻是第一次見到顧有悔這樣囂張又鮮活的人,實在是繃不住,他不讓她笑,她偏笑得停不下來。

那盡情綻放的笑顏如四月沐春的花,在顧有悔眼前盛開一種龐大又耀眼的美。

顧有悔卸下臉上的懊惱,隨手掐著樹枝上的枯葉,有些不敢去看她。

紀姜笑夠了,方直起身子問他,「你真的行走過江湖嗎?」

顧有悔拍掉手上被碾碎的葉子,將劍抵在雙腿前。臉上掛起一絲落寞。「當然走過,不過,其實現在這世道上,哪裡有什麼江湖。」

說著,他舉起劍,隨手打頭頂的一顆漏冬的果子,正要遞給紀姜,想了想,又在衣襟上仔細地擦了擦,這才遞給紀姜。「吃點吧。壓壓驚。」

紀姜接過他遞過來的果子,張嘴咬了一口,漏冬的果子,竭盡全力地長滿甜蜜的汁水,一口下去,直往唇齒之間竄。她一面品著其中的滋味,一面閒問道:「為什麼說如今的世道沒有江湖。」

顧有悔在身邊靠著樹幹立住,「亂世才有江湖,如今,到真的是個亂世,不過,錦衣衛和東廠的那些人,到可以如匪徒一樣流竄四方,搜刮民財,幾刀下去屠個滿門,不在話下,殺人就當是給人留碗口大的疤一樣,眼睛都不眨一下。相反,真正的江湖豪傑,稍有不慎重就被當成流民抓了,我一路跟著你過來,看了幾場縣衙門口架棍子的刑,說起來,有些人還和我打過照面。哎……什麼叫英雄報國無門,俠客還不如個唱戲的,一身俠肝義膽,被剝掉衣服仍在百姓面前打,你說,還幾個人肯劫富濟貧,懲貪官殺汙吏,早寒心了……」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也不在乎眼前這個宮中的女人能聽懂多少。

「對了,你是要去青州府吧。」

「嗯。」

紀姜嚥下最後一口果子肉。意猶未盡

「你是要去找宋簡是吧,聽說他在青州府玩大發了。」

紀姜險些嗆著,「你說話可真有意思。聽你的口氣,你認識他。」

顧有悔仰起頭,「以前,我還在家中的時候,到是認識他,後來……兩年前又見過一次,她妹妹宋意然帶他來找我師父,治腿疾。」

紀姜忙接著問道:「他的腿怎麼樣了。」

顧有悔有些憤恨「你還能不知道?當時不知道是誰逼他跪行出帝京,他一路爬到嘉峪,他妹妹說,見到他的時候,他那一雙膝蓋磨得連肉都沒有了,光看見裡頭兩塊白深深的膝蓋骨頭,在師父那裡養了半年,才勉強能站得起來,這一兩年,大多時候,應該都得靠著輪椅來行動。」

說到這裡,顧有悔到收起了將才那份輕佻作風。正色道:「要說到政治軍事,大齊沒一個男人比得上他,這麼個人物娶了公主蹉跎一輩子也就罷了,你們朝廷還把他一家逼得家破人亡,要我,我也恨死朝廷了。」

他把劍抱到懷中,義憤填膺地說著,好像他自己和朝廷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現在去找他,恐怕真的是去找死。」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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