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你還去?」
紀姜抬起一雙星月般的眼眸。「不找他,我去什麼地方,我們是夫妻,如今我被除宗籍,他就是我的戶主。」
「呵!」
顧有悔噌地跳起來,「什麼戶主,你還不知道吧,他在青州府早就娶親了,美妾嬌娘都納了好幾房了。他的妻子是陸佳的女兒陸以芳,你現在走到他面前,他還不把你往泥巴地裡作踐啊!還有,他的妹妹宋意然,見了你估計就要剝你的皮。你是不曉得,她在嘉峪為了救他哥哥的性命,爬了多少人的床榻啊……落了一身的病,這會兒……」
他說得有些激動了,見紀姜那雙眼中的星月悄悄暗淡下去,這才悻悻地閉了口。
「我是怕他會殺了你,我不想你死,畢竟你死了,師父也不能讓我活著。」
說著,他有些頹然地靠著她坐下。
「喂。你要不別去青州府了。」
紀姜抬起頭,山中雪凝成了霜,晶瑩剔透地掛在一葉不留的枝幹上,乾冷的風打著旋兒地衝入她的眼中,又把她眼底的那個人掏了出來。宋簡也是個喜著青色袍衫的人,成親卸官之後,平日裡閒暇在家,就愛教她寫字。每次他輕輕握著他的手,告訴她腕力如何運,筆鋒如何勾。寫完只有,他親手蓋上硯臺,架平湖筆,然後燙軟自己的雙手,來捂她的手。
後來紀姜為他建了流觴亭,重陽中秋,兩人鋪席而坐,把書樓那些無用而瑰麗的書卷都搬出來,紀姜起一句,宋簡就流暢的講典故和出處,青衫磊落,像個坐享人間富貴美人,而又絲毫不染油膩腥羶的書中仙。
在那個年歲裡,宋簡雖不深情,但算得上是個溫柔的男人。
「有悔,你剛剛問我,為什麼要去找他。」
「嗯。」
顧有悔坐直起來看著她,霜雪的沫子落了一兩星在他的鬢角,慢慢地融城晶瑩的水珠,如同墜在她發上晶石。
「一來,是為了大齊,我要替我弟弟解白水河之困。二來……」
她閉著眼睛笑了笑:「這兩年來,每每當我要給自己尋覓一個歸宿時,我就會想起他,想起他吧,我就誰都看不入眼了。三來……」
她吸了一口氣,「三來,一路上,我仍然有些想他。我知道他恨我,不過,我一日為庶人,他一日為臣,這樣挺好的,我們都沒走出去太遠,誰也沒多要什麼,很公平。」
這下輪到顧有悔聽不懂了。
什麼叫「我們都沒有走出去太遠,誰也沒有多要什麼。」他想不明白,難道宋簡要得還不夠多嗎?但在他的立場上,他也不好再糾纏著紀姜的痛處來問。
索性吹了個口哨,破了這多少有些傷感的氣氛。
「哎,你要去就去吧,本來我想暗中護送你去青州府的,今日出了這樣的事情,看來我也不用暗地裡跟著你了。跟你同行吧,這一路上,恐怕還要出別的亂子?」
「別的亂子?什麼意思?」
顧有悔向剛才遇襲的那個方向望去,「你以為那幾個人真的是山匪啊。要不要我劃開他們下面的褲子給你看看,他們是些什麼人。」
紀姜臉色一紅。「你的意思是,他們是東廠的人?那他們怎麼還……還……」
她是何等高貴的人,有些話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
顧有悔把話接過來,「明目張膽地殺你,那不是逼著我爹對東廠下刀子嗎?可不得偽裝成山匪劫財劫色來掩人耳目,你是想說他們為什麼要解汗巾子,太監就不想那方面的事了,你是宮裡出來的女人,有什麼不好開口的。不過,我想不明白,東廠的人,為什麼要對你下手。」
紀姜凝眉想了想,「有人……不想讓宋簡退兵吧。」
「誰啊,東廠廠臣,梁有善嗎?」
顧有悔吐出這個名字,又覺得忌諱,啐了一口道:「呸,狗閹黨,名諱和小爺這麼像。」
紀姜被他逗笑了,「顧大人一代大儒,為什麼會給你取這樣一個名字。」
顧有悔站起身,「不是我爹給我取的,我的名字,是我娘取給我的。」
說著,他屈指為哨,瀟灑暢快的吹了一哨子,接著山谷裡就響起了有力的馬蹄聲。
「你的馬被你扎死了,騎不了,我的馬讓給你騎。」
「那你呢?」
「我,你放心,我可不敢與公主你同騎。」他一面說,一面指著自己的腿。
「我甩著這一雙腿,照樣追得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