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悔

紀姜並不明白這枚芙蓉玉扳指背後隱藏的意義。

不過大齊戶籍制度深嚴,宋子鳴在時,為修養大齊生息,滿國庫倉廩倉廩,曾多次勸先帝下旨諭天下:「民宜守業,不可遊食。」離鄉外出務工或經商,有必要隨身攜帶官府出具的路引。不然,重則殺身,輕則黥竄化外。

趙縣曾有一秀才因給母親買藥,而未攜官府出具的路引,被臨縣知縣打了二十個板子,在牢裡關了一個月,歸鄉後發現母親早已餓死。然此事傳入朝廷,朝廷並未處置趙縣知縣,可見朝廷對戶籍的管理和人口流動的管理之無情。

紀姜被褫奪公主封號,貶為庶人,按照宮中從前的慣例,大多會找一個院子關她一輩子。本來嘛,她們畢竟是皇家的人,就算犯了過錯,被褫奪皇家身份,也是不能將她們編入賤籍,或者充入教坊為官妓,更不能和外面那些流民一樣,四下游食求活。

宋簡顯然知道這一點,這才要逼著她親呈聖旨入青州。

不過紀姜仍然覺得慶幸,至少宋簡還願意見她。她還算有那麼一個去處。

然而,此去青州路途遙遠,其間又要過無數個州縣,宋簡給她的時間不多,她並不能像其他百姓一樣去府衙等什麼路引。手上的這枚芙蓉玉扳指到成了她的通行證。皇帝下旨,從帝京至青州的州府,以芙蓉玉扳指為憑,見則放行,都不得阻擋紀姜。因此紀姜一路縱馬北上,行得十分順暢。

過了紫荊關,就進入蒙陰,從蒙陰入長山,最多再行一兩日的山路,就能到青州府了。但長山道並不好行,其中又有落草為寇的流民。專門截殺過路的商旅。紀姜看了看馬頭下鄧瞬宜好心備給她的那些銀錢,突然覺得是個累贅。轉念一想,又同情起大齊這些買賣人,朝廷不支援不說,拼命掙下幾個錢,走商路上還可能隨時嗝屁。

嗝屁這個詞真的出現在了她的腦中。這讓紀姜自己都不禁捂嘴一怔。

自從出了帝京,天下所有的人也許都以為,她會不堪其辱,自盡在半路上,然而,她的心甚至比在帝京時暢快愉悅。蒼茫天地,到處都是瑰麗奇絕的景色,以前宋簡在公主府中,時長與她談起帝京外面的大好河山,情至深處,還約定一定要攜手同遊,這些,紀姜都還一一記得。

大齊在她這一代,只有她這一位公主,明豔若桃李,又有擔當,胸襟,愛恨也十分痛快。立場不同的時候,她是宋簡命中的大劫,那失去從前的立場呢?

紀姜想起宋簡那張臉,有些恍惚。突然身下的馬身一歪,紀姜一下子失去平衡從馬背上滾了下來。眼見著就要往崖下面滾了,她一狠心拔下頭上的髮釵,狠力扎入馬的腹部,馬原本是被地上的獸夾陷阱所傷而倒,這會兒被她這麼猛地一紮,發了瘋似乎的掙扎著起來,硬是把紀姜從崖邊拖了回來。

紀姜鬆開手,驚魂未定,還沒有站起來,卻聽前面的馬傳來一聲長嘶。幾個黑衣人從旁邊的矮木裡鑽了出來。為首的是個膀大腰圓的男人,他一把摁住馬頭,將上面的銀錢解了下來。

「喲,哪家的夫人啊,這手筆?呵,要送我們大富貴啊。」

一個小嘍嘍拔下她插在馬腹上的簪子,「爺,您看,這簪子的手工,像是大內造辦出的。值錢得很啊。」

紀姜心裡涼了半截子,這是真的遇到歹人了。

聽那人說自己的簪子,她忙將帶著芙蓉玉扳指的那隻手指捏入拳中。

「各位大爺,妾是入青州尋夫的,夫家家財萬貫,富可敵國,您若能放我入青州,我家夫君定有重重謝。」

生死之間,把宋簡拿出來胡編亂造,到當真是順口。

然而這幾個人明顯是看上她這個人了。

「放你?老爺我在這道上快十年了,見得都是些販夫走卒,挑些破銅爛鐵,還沒見過你這麼富貴好看的女人,今兒不拿你給兄弟開葷,讓大家夥兒下面的東西快活快活,他們這些沒婆娘的,哪個還能跟著老爺我混啊。」

他一面說著葷話,一面解了腰上的汗巾子,旁邊的小嘍嘍們都跟著起鬨。

紀姜看著那個不斷逼近的渾大的身體,又了一眼身後的懸崖,她到並不是想死,然而,鄧瞬宜那樣的人,她都覺得是對自己的褻瀆,更別說眼前這個男人了,與其被侮辱,不如賭一把。

然而她剛起身往後退,卻聽見頭頂傳來一個聲音:「混蛋,不準死!」

罵她混蛋?

紀姜差點沒反應過來,然而等看清楚那個聲音的主人時,已經被人拽了起來,一把甩到旁邊的一顆大樹後面,力道之大,她的背幾乎整個撞了上去,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聽那聲音繼續道:「躲好!別出來!」

紀姜連忙閃到樹後,這才發現,那個說話的人是一個身材高挑的青袍少年,手中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寶劍。

那歹人見此,立馬收了臉上的笑容。大喝道:「殺了他!一定不能讓那個女人跑掉。」

那少年輕笑道:「殺我?江湖上說要殺我的人,都被我殺光了,你們什麼來歷,報上名來,我好在我的人頭冊上畫幾筆。」

紀姜聽著他放狠話,拼命地在腦子裡回想自己什麼時候認識這麼一個人。

她是在宮裡長大的女子,而這個人的打扮看起來就不像是宗室,官府的人,說得雖然是官話,卻帶著點奇怪的口音。

他還沒有想明白,少年的劍已經挑起了血珠子。

那可真是一等一的好身手啊,劍招行雲流水,沒有一個廢招,但凡挨皮挨肉,定要劃拉出個拇指粗的傷口來才肯罷休。那幾個人顯然不是他的對手,不一會兒,就七七八八地倒在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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