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寒書

許太后顫抖地喚了她一聲,「你若不肯,母后不會逼你!」

臨川站住腳步,回頭笑了笑,「母后,臨川……早就想去找他了。」

顧仲濂道:「公主……嗯,公主深明大義。既然公主應允,那我等即刻票擬,請萬歲御批。還有一件事,臣要提醒公主:青州與您以‘立春’為期,請公主親攜褫號聖旨北上青州,若立春日過,公主不能親呈聖旨,則此約廢,還望公主儘快啟程。」

顧仲濂心平氣和地說完這段話,許太后已不忍垂淚,她對紀姜這個女兒,又是疼惜,又是憤恨,恨她當年念情不肯殺宋簡,才落得如此下場,憐的則是,珠玉一般的大齊長公主,她的親生女兒,就這樣被朝廷棄掉了。

許太后悄悄望向紀姜。

她正低頭凝著眼前的奏章,眉心微微蹙在一起,眼眶泛紅,卻沒有眼淚。

「好,你們擬旨。我……明日便啟程。」

說完,她俯首向太后行了一禮叩拜,金絲牡丹繡的鳳尾裙鋪承於地,她像盛極而放的花。叩首畢,她直起身。

「母后,我早該知道,當年的一切都有報應,為了父皇的權力,你可以毀了我的一生,為了弟弟的權力,你也可以徹底把我撕了。不過母后,你別流淚,紀姜沒有怪過你,我既然是你的女兒,大齊,就是我的天,我不敢後悔當初將宋家送上斷頭臺,但我後悔,做了你的女兒。」

說著,她引長脖頸,仰起頭,「如今好了,我不是大齊的公主,也不再是你的女兒,我終於,敢去找他了。再有,鄧瞬宜也個很好的男人,我既不曾與她合巹,也請太后替我轉告他:不必枯等。」

嘉定二年,臘月初八。

紀姜北出帝京。朝廷的旨意傳達天下,臨川公主紀姜,攜狹幼帝,干預朝政,廢其公主尊位,貶為庶人,放逐出宮。

顧仲濂坐在城門邊的酒樓裡,撩開遮雪的簾子,望向雪中那抹清瘦的身影。

身旁的顧夫人喝了口滾燙的茶,「我不明白,老爺為什麼要來送她。」

顧仲濂沒有回頭,「我是在想,她當年,送宋簡離京是個什麼樣的情形。」

顧夫人側頭往外面看了一眼。

「您也知道的吧,當年宋簡走之間,問了臨川公主一句話:‘三年恩情今日斷否?’」

「嗯,她答,‘不斷,然紀姜先為大齊公主,而後方為宋簡之妻。’」

顧夫人點點頭,「對,不過,這後面,宋簡還問了一句話。」

「什麼?」

「若有一日,你為庶人呢?」

顧仲濂一怔,而後笑了笑,「你這是從什麼地方聽來的這些話。」

顧夫人道,「不管我從什麼地聽來的,這一雙年輕人啊,可真是執著。」

「不光這一雙人執著吧,你看,西平侯家的小侯爺來了。」

顧夫人忙眯起眼睛,扶著雪簾看下去。果見城內奔來一匹駿馬,馬上的人身著藍底袍扇衫,臂上搭著灰鼠毛的大斗篷。他在紀姜面前壓住馬頭,翻身下來。

「公主怎麼不跟瞬宜說一聲,就要走呢?」

雪中人影迷離,紀姜半天才看出來面前的人是鄧瞬宜。

「我已不是公主,再有,我也不曾和小侯爺成親。何必要告訴小侯爺。」

鄧瞬宜將手中的斗篷罩到紀姜的身上,「這麼大雪,你一個人要去什麼地方,跟我回府吧,你既然已經不是公主,那瞬宜就有資格照顧你了。」

紀姜往後退了一步,「你應該明白,我心比天高,就算淪為庶人,也絕不肯屈膝彎腰,在你的身邊苟活。」

鄧瞬宜被她這句話嚇住了,「我……我不是個意思。」

「我明白,你是好人,是紀姜無福。」

「那……你要去什麼地方。」

「我要去青州,你若真願意幫我,就把你的馬送給我。」

「好好,還有些馬上的這些銀兩,瞬宜都給你,瞬宜明白,勸不住公主,但公主若過得不好,就給瞬宜寫信,瞬宜一定想辦法,接公主回帝京。哦,對了……」

說著,他一陣忙亂地在懷裡掏找。終於找出一枚芙蓉玉質的扳指。

「這是太后讓我帶來交給公主的。」

「太后?」

「太后讓公主一定要帶在手上,千萬不要拿下來。」

酒樓上,顧夫人眯著眼睛看了好久,疑惑道:「誒,鄧瞬宜那小子,把什麼東西給她了?」

顧仲濂淡道:「芙蓉玉扳指。」

顧夫人嚇了一跳,「芙蓉玉扳指?老爺,您怎麼能把這個東西交給她。那是我們悔兒的命啊。」

顧仲濂放下雪簾,臉上投下一抹淡淡地陰影。

「大齊為安定舍了公主,那我們悔兒的命,就是紀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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