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領話去了,不多時,慈寧宮就來人傳話,叫請顧首輔。西廂房中的閣臣彼此心照不宣,目送顧仲濂出去後,紛紛命宮人添茶,落座等訊息。
文華殿暖閣內,紀姜盤膝坐在龍座上,皇帝則將頭靠在她的膝蓋上睡了過去。
吳嘯翁坐在屏風後面,百鳥陣已經擺到了末尾,翠鳥細鳴,餘韻悠長,伏在紀姜膝上的小皇帝鼻息漸濃,卻眉頭緊鎖,似乎在拼盡權力地去夠夢鄉深處的沉醉。
「長公主,銅鼎鍋子好了,要不要搬進來。」
紀姜低頭看了看膝上的小兒:「讓他再睡會兒。」
李娥直起身,嘆了口氣兒,「也就您進宮來,萬歲才能安安穩穩地睡上那麼一會兒子。」
紀姜輕聲道:「萬歲又沒睡好嗎?」
李娥搖了搖頭,「昨夜裡被魘住了,折騰到二更天才勉強睡踏實了,今日四更天起來在文華殿拜四像的時候,身子都搖得厲害。雖聽說歷代皇帝都是這麼過來的,畢竟奴婢們沒有跟在眼前,心疼不了。可咱們這位萬歲爺,身子弱,又不是老孃孃的親生子,內閣那些閣臣都像生怕他心歪了似的,整日整日的灌書文,這樣下去,可怎麼吃得消啊……」
紀姜靜靜地聽李娥說話,待她一句一句都說完了,這才抬頭道:「你對上的這份心,難得的真切。不過黃公公肯讓你這樣說這樣的話嗎?」
提起黃洞庭,李娥的臉一陣羞紅,「奴婢和黃洞庭,不是一路的人。」
「我明白,但凡有些氣節的宮女,都是看不上他們的。」
「對,但也不完全像公主說的那樣,不是一路的人,也可以伴在一處生活,人的心氣終有一天是泯滅的,奴婢活了三十多年,這一點,想得很通透。」
紀姜垂下眼來,皇帝伸出一隻來捏住了她的衣袖。接著噌地一聲從她的膝上彈起。
紀姜扶住他的背道:「怎麼了?」
「朕……夢見母后來了。」
話音剛落,暖閣的門從外面被推開,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把這個擺什麼‘百鳥陣’的拖出去,絞舌!」
門前齊刷刷地傳來一聲「是!」吳嘯翁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堵住口舌拖了出,甚至連一句求饒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皇帝嚇連忙從龍座上站起來,整衣理帽規規矩矩地站到屏風前。紀姜也跟著起身。
李娥躬身打起殿內的暖簾,許太后從屏風後面繞進來,她塗著厚重的脂粉,眉眼之間與紀姜十分相似。與她一道進來的還有一人,身著麒麟袍,頭戴烏紗,正是顧仲濂。
許太后一言不發地走到龍座上坐下,皇帝知道他仗著紀姜在,懈怠不閱奏章,不聽午講,免不了又要被罰跪宗祠,行過禮之後不由自主地往紀姜身後躲。
此時顧仲濂亦撩袍跪地,欲行叩拜大禮,許太后沒有直接申斥皇帝,而是對顧仲濂道:「顧大人,您是皇帝的老師,今無外臣在,無須此大禮。」
太后發過話,皇帝自然不敢多說什麼,忙附和道:「顧大人請……」
誰知,皇帝的話還沒有說完,紀姜卻寒聲道:「母后,顧大人與萬歲是師徒,與本宮,還是君臣。」
徐太后臉色一白,「臨川,不可對顧大人無禮!」
顧仲濂倒是笑了笑,「老孃娘,公主的話,實則有理,君臣之禮不可廢。」
說完,顧仲濂俯身叩拜下去,「臣顧仲濂,叩見萬歲,叩見公主千歲。」
他聲音渾厚,嚇得皇帝想往後退,卻被紀姜頂住。他無措地抬頭看了自己的皇姐一眼,又看向龍座上的太后,低頭斷斷續續地道:「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