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二年的隆冬,文化殿川堂的「日講」已畢。大雪若鵝毛一般封閉暖閣門前的視野,司禮監秉筆黃洞庭在通廊上凍得雙腿發顫,後面捧著奏章的小太監嘴唇青紫,哆哆嗦嗦地朝他靠近幾步,「公公,可叫李姑姑去瞧看?小半個時辰了,西廂房的閣臣們使人來問三回了。」
李娥是黃洞庭的菜戶,也是尚寢局女官,隨侍萬歲很多年,原是讀書人家出身的清白女兒,黃洞庭費了老大的功夫才摘到這枝冷豔梅花。聽到小太監這樣說,回頭就啐了他一口,「敢叫你李姑姑去受那份氣兒。聽不見麼,裡頭嘯翁老爺在擺‘百鳥陣’,定是臨川長公主進來陪萬歲消遣,誰敢去問。候著!」
那小太監被黃洞庭一吼,趕緊縮頭縮腦地退下去。冷不防後脖子裡鑽進簷上掉的一梭子雪沫兒,驚得他打了好幾個擺子。
嘉定二年的這場雪下得極不逢時。秋夏相接時,太湖平原南部,錢塘江流域發過一場蝗災,杭州府呈報,江南的早稻幾乎都被蝗蟲啃了個精光。當地百姓北上逃荒入南京,南京城懼內亂,緊閉城門不肯讓百姓入城,加上入冬後,大雪封道,一路盡是上凍死,餓死的人,一時之間屍橫遍野,災民沒有活路,甚至割私人腐肉而食。
然而,朝廷根本顧不上長江以南的慘像。二年初,就藩青州府的晉王紀呈直指皇帝受昏庸無道,以至天災人禍。並以「太白經天」的天象為名起兵攻打帝京。晉王年紀很輕,小的時候從馬上跌下來,摔成了個痴兒,七八歲的時候就被逼著就藩了,青州一代的軍政權仰仗他的老師陸佳,後來陸佳回鄉丁憂前,又薦一人與他,聽說這個人姓宋,腿有舊疾,晉王起兵後,他時常以輪椅代步臨於陣前。善兵法,又知天象,借地勢物候之力,指揮晉王軍隊一路勢如破竹,眼見著就要攻破白水河的最後一道防線了。兩京腹背遭難,風雨飄搖。
不過這一切,似乎都與皇帝無關。
皇帝將滿十歲,每日只知道昏頭昏腦地應付著文華殿的經筵和日講,票擬上的硃批都是個形式,黃洞庭跪著念給皇帝聽,皇帝渾渾噩噩地聽過去,隨便點個頭,就算準了,剩下的就是黃洞庭這些司禮監秉筆太監的事。
面對這樣一個小皇帝,內閣卻沒有人牽頭申斥,一來,前朝首府大臣宋子鳴滅族之難在前,百官都有忌諱,誰不願再領銜做這個動不動就家破人亡的帝王師。二來,他們甚至覺得維持現狀挺好,閣臣的意見皇帝從不駁斥,因此得以群策群力處理政事,總好過朝廷握在一個小糊塗蛋的手中。
架空幼帝,卻不代表他們真的敢把形式都省了。
日講已經散了很久了,照理說,萬歲在暖閣歇後,早就該讓司禮監呈奏章進去了。如今過去個把時辰,還不見暖閣來人來傳閣臣進暖閣諮問。大齊重製度,內閣雖然有票擬之權,但還是要借司禮監之手傳遞票擬,以求硃批,且皇帝閱奏章之時,若無傳召諮問,閣臣也是不能私入暖閣的。只能垂著手在西廂房中候著。
這會兒茶冷已過兩巡,終於有大臣坐不住了。
「顧大人,您可得說話,要不,使人去把黃公公請來問問,今日的事,拖不得的啊!」
說話的人是輔臣王正來,而此人口中的「顧大人」是顧仲濂。他是內閣首輔,和許太后之間也有幾分外人心知肚明,卻絕不敢妄言的關聯。但凡皇帝身邊有外臣不能過問之事,內閣都會仰仗他的門路。
此時顧仲濂正看宮婢添茶,並沒有理睬王正來。面上看似沒有表情,手指卻不斷地在茶案的邊沿摩挲。
正僵著,黃洞庭派來的小太監冒雪過來了。
「各位輔臣大人,萬歲今日的午講要停,還請兩位講官大人不必候著了。」
王正來一聽氣不打一處來,「午講行不行都不要緊,要緊的是萬歲爺看過奏章了嗎?」
小太監道:「王大人,長公主進宮了,這會兒正陪著萬歲聽吳嘯翁的口技,司膳局的人在架銅鼎鍋子,午膳要用羊肉,萬歲樂呵得很,黃公公他們都在通廊上站著的,恐怕這會兒還沒有進去呢。」
小太監嘴碎,稀里嘩啦講下來一大堆,王正來到是隻聽到了「長公主」三個字。
他轉身走到顧仲濂跟前,「這得了啊!長公主是聽到什麼訊息了吧,今日進宮來暖閣堵萬歲,怎麼好,這奏章還不能往裡遞了?」
顧仲濂抬頭看了他一眼,「沒什麼不能遞的,這事,萬歲要點頭,長公主也必須認。」
他一面說一面端起手邊滾燙的新茶,忍著燙狠心喝下一口。
王正來點點頭,「也對,白水河那個一攻即破的局面,誰還有什麼辦法,不過說來真怪啊,朝廷前後遣了多少人去談,都是有去無回,這次青州主動上奏談退兵的條件,要的卻不過是褫奪臨川公主尊位,貶為庶人……」
顧仲濂放下茶盞,「太白經天嘛,女主用事,陽國不利,指的就是長公主,不過,這也就是個藉口,長公主與萬歲的確親厚,但你我都知道,她到還不至於插手國政。」
王正來摩挲著自己留了半遲來長的鬍鬚,「所以呢?您是不是也覺得,晉王身後的那位宋先生,是宋子鳴的後人。」
「你說後人兩個字,實則做作,宋子鳴後人,如今還活著的,只有宋簡。」
「真是命硬啊,聽說他當年是一路跪行至嘉峪的,最後幾乎是爬到的,換個人恐怕早咬舌死在路上……」
顧仲濂一面抬手召那小太監近前來,一面道:「滅門的恨,哪那麼容易捨得死,宋子鳴的幾個兒子裡面,宋子鳴最看重的就是他。當年判罪之前,我是勸過先帝爺的,宋簡這樣的人,放在朝廷是賢臣,放出朝廷就是禍害,奈何……奈何先帝和太后都覺得對不住長公主,到頭來,還是留了宋簡的性命。斬草不除根,就得一報還一報,公平啊……公平得很。」
說完,他附在小太監耳邊說了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