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橋蘇鎮新近搬來的這位絕色富貴公子,姓鍛單名雲,人稱雲公子。一月前獨獨帶著個四歲小兒來到鎮上,買了地置了房,盤下數個商鋪,又風風火火請來眾位官爺鄉紳聽了幾夜大戲,便算是在這兒紮了根。
雲公子其人容貌生得絕色傾城,鳳眸玉面,玉樹臨風,唇角邊總帶著一抹玩味的戲謔淺笑,只看一眼便能勾去人三魂;又偏生是個玩世不恭的風流不羈角色,家中無妻無妾,只獨獨將一個同樣生得俊逸好看的寶貝兒子寵上了天。
家財萬貫、疼愛兒子、還無家室,這樣完美的男子,自是引得鎮上無數女子盡折腰。那一眾富貴商戶們難得逮著如此好物,趕緊將將譴了媒婆上門打探。
可惜帶出的話,卻好生讓人唏噓。
卻道這雲公子娶親納妾原是全聽由寶貝兒子喜好。而那小少爺,一不喜小家碧玉、二不喜賢淑千金,偏偏只好那最尋常的雀斑女子。一府上下的家丁女僕臉上盡是斑斑點點不算,你看他開出的徵婚條件——
年紀不要太大,亦不要太小;
雀斑要有、下巴要尖;
身段不胖也不瘦,遠看了要老實、近看了卻妖嬈;
還要她賢惠能幹,暖暖人心……嘖嘖,這樣苛刻的,哪兒像是出自四歲男童之口?委實是個妖孽。
雖說妖孽的後媽難當,然終歸那雲公子財貌雙全,萬般漾人春心,條件一出來,一鎮的姑娘慌忙關上門脫了衣,暗暗對著鏡子舒媚展顏。看一看鏡中的自己,身段算符合、妖嬈也好裝、能幹亦可學,只那臉頰,卻偏生少了幾點小雀斑……
怎麼辦?
不怕不怕,眉筆往雙頰點點,沒有雀斑亦長了出來;再換上一身靚麗夏裙,搖著竹骨花傘嫋嫋踏出門去。滿街兒脂粉招搖,只盼忽然得了那小少爺的垂青,一朝便麻雀飛上了天……
俗話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連帶著商販們也熱鬧了,一時間小攤上盡是「雀染」啊、「墨鑲」啊,什麼能生雀斑的玩意兒全冒了出來。
富祥酒館外圍著不少人,小少爺鍛川日日吵著要為爹爹續絃,雲公子向來寵愛獨子,要星星不給摘月亮,被鬧得沒了辦法,只得今日公開徵婚。
大正午的太陽很曬人,一柄柄各色花樣的紙傘排成長隊兒,傘下朵朵紅衣綠裙,好生奪人眼目。那周圍自是圍著不少看客。世人皆喜攀龍附鳳,因著裡頭的絕色公子喜歡,怎生得平常見慣了的雀斑女也變得如此好看起來。
雅間裡頭點著淡淡薰香,精緻的黑木躺椅上慵懶斜倚著一名絕色公子,著一襲通身純黑的精緻長袍,只在腰間束一彎白玉軟帶;修長手指輕搖玉骨折扇,鳳眸裡含著戲謔正將面前一名應徵女子打量。
他身旁坐著個四歲左右的藍衣俊美小少爺,一樣的鳳眸,膚色白淨,小唇輕抿,眼裡有著不符合年齡的倔強冷冽,倒似比他爹爹還要多出些許氣場。
爹爹自失去記憶後便越發玩世不恭起來,一個人清清冷冷的,什麼都好似不在意。川兒心裡記著那個女人說過的話,血色瀰漫的懸崖上她附在他耳邊嗓音萋萋:「孃親不是個好女人,你要好好聽你爹爹的話,替他尋一個知冷知熱的好女子。」
這些年,他與爹爹五湖四海遊走,便總也不忘記替他尋一個好女人。可是來來去去,爹爹眼裡頭卻再裝不下一點兒女人的痕跡。川兒想來想去,大約爹爹意識裡還是忘不了孃親,於是忽生出了這個念頭……木白叔叔不允他提孃親,找個相似的總歸可以吧。
小小的身子端端坐在靠椅上,一雙好看的眸子看著那應徵的女子,想找出些許與舊日相似的痕跡。看得姑娘都不好意思了,紅著臉,弱弱開口道:「小公子……」
「哦。呵呵~乖兒子,你看是如何?」鍛雲便笑起來,扇子在川兒肩頭敲了敲,要聽他的意見。那一副可有可無的悠然做派,倒好似將要徵的不是自己妻子,而是為兒子相親一般。
雲公子啊,你已經沒有心了。川兒皺著眉:「爹爹你看?」
鍛雲滿不在乎端起茶杯兒來,幽冷鳳眸往女人身上玩味一掃:「你滿意我便滿意,左右不過是多睡上一個女人。」
「不好。」川兒淡淡道。
「哦?」鍛雲好笑勾唇,看到那女子正痴痴凝著自己,眼裡淚眼潸然。又嘆了口氣,確實不好——十六、七歲的年紀,總算是耐看,不過身子骨如此單薄,怕還是黃瓜花閨女吧?不喜不喜。
「那就讓她走吧。」
「下巴太尖了,臉上的雀斑也很假。」川兒爬到桌上,取了一面帕子將那女子臉上的斑點輕輕一拭,登時那一片灰黑便沒了。
一屋子面帶雀斑的僕人都笑起來,好似一群美人在笑著一個醜婦,羞得那女子嚶嚶哭著跑下樓去。
僕人便又自信滿滿地揚起嗓子:「下一個——」
這次卻來了個豐滿的。胸前鼓鼓有如發酵的白麵饅頭,肥臀褶皺好似那秋日豐收的大南瓜;臉上點點黑灰爬了滿面雀斑,嘴角還附送兩顆黑紅色媒婆大痣;進屋便是一股撲鼻柴米油鹽味,絕對的賢良勤快能生子……這可是完完全全應了那徵婚的條件吶。
「噗——」父子兩個頓時噴茶。還不及說話,那似有四十年紀的辣大姐卻笑嘻嘻開了口。
「嘿嘿,我叫廖春花,今歲年芳二八,年齡正好不大也不小。自小生就了這滿面黑花,擦都擦不去。小時候算命的便說老孃…呃,小女子命中有貴人,那時還不信,卻原是專專為了等候雲爺這一檔緣分。啊呀呀,天老爺真是厚愛人家……」說著,自來熟地將川兒往膝蓋上一抱,咧開大嘴唇嘎嘎的笑起來。
川兒一身名貴精緻細料被她蹂躪地好生悽慘,才一抬頭準備叱她,卻被她一口黃牙燻得險些暈厥,只能滿臉悽苦地去看同樣一臉僵化的漂亮爹爹。
嘖嘖,還是小女子呢,實在不容易~
鍛雲好生心疼兒子,坐直身子要趕人,那女人卻忽又將他兒子放下,從懷中掏出帕子去拭他臉側上一縷細碎花瓣:「啊喲喲,這樣好看的臉。」
帕子倒是香香,劣質的脂粉味兒。可你若細看,那面料上卻盡是油漬兮兮,分明幾年不曾洗過,直接鍛雲一口心血嘔出。
「出去出去。」抬了抬手,一屋子的陽光便跟著他周身的冷氣瞬間褪去了顏色。
「是是是。」幾名僕人趕緊顫顫衝上來將婦人趕出。滿室散不出的銅臭味,父子兩頓時沒了繼續的心思。
才將那骯髒的帕子扔出窗子,卻看到樓下脂粉小攤前有美婦低低淺笑。春末的天氣,她著一件水紅色的窄袖小布衫盈盈立在人群中,扎著素花小頭巾,底下綰著鬆鬆月牙髻,恰到好處的胸、翹而緊實的臀,腰際處卻凹下去,好似輕輕一用力便要被他折斷了……
鍛雲如此一想,心裡頭竟是一顫,好像他曾經真的攬過她的腰,輕易將她折入他懷裡……勾魂一般,久久不曾動過的慾念秒秒間忽然覺醒過來,那視線便再也移她不開。
她手上揩著胭脂替身旁的婦人畫顏,可她的臉上什麼也不畫,卻比別人都要美。想是被脂粉燻得難受,她抬頭輕輕呵了口氣,他便看到了她的臉——眉眼彎彎,笑靨嬌嬌,不說話的時候安靜又賢良,才一低頭笑,頓時又生出一許道不出的嫵媚。
光陰就如被定格一般,彷彿心裡頭的空曠就只專專為了這一瞬的驀然回首,明明人來人往,他卻獨獨只將她一人映入眼簾。心裡沒來由一瞬抽痛,回過頭去尋找小兒,川兒卻已不見了。
他又轉頭,聽到那美婦靈動的嗓音道:「傻啊,醜了自己的顏面,卻只為博得別人賞看一眼,實在不值得。」
不值麼……哼。他一聽,不高興了。拂了精緻袖擺,將將走下樓去。
脂粉攤子前,小京瞥著唇:「就你清高。沒準兒這一隊女人裡頭就藏著一隻鳳凰呢……還別說,我覺得蠻好看。」說著便要將那黑粉往合歡臉上點去。
合歡一躲,戲笑道:「要點哪,還是你合適。若要被東方知道了,不定他又要如何罰我……」她自是知道那罰的意味,想到晨間被他連連愛寵的一幕,忍不住又羞紅了臉。
卻不知,她這副模樣,越發看得幾步外那黑衣絕色男子恍了心神。
小京這兩年發了福,身子有些胖,羨慕看著合歡道:「看你,當初還屢屢不肯從我們家將……」說了一半,又趕緊改了口道:「你家東方是個好男人,我哪兒可比你福氣。」
即使到了現在,終究還是敬畏將軍,從前的舊事她可一丁點兒也不敢提。
「嚶嚶……他看我……」馨兒瞅著兩步外糕點攤子前的貴氣小哥哥,癟著小嘴哭起來。那小哥哥生得真好看啊,滯滯地凝著她,看得她都不好意思吃糖了,只得也去用眼睛斜斜去瞥他,他卻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看得她越發不自在。
糖果不吃了,遞給小森吃,小森卻又不肯吃,那糖便「啪嗒」一聲掉地上,將她乾淨的粉色小裙子劃髒了,兩個一歲多的小娃娃同時哇哇大哭起來。
見自己嚇著了妹妹,川兒好生侷促,蠕著步子想走過去幫她拭淚,又怕被她討厭。此刻一貫執拗清冷的眼神里盡是不可置信,歡喜、貪戀、喜愛、怯弱,五味雜陳,連他自己都分不出來……
他自小跟著爹爹浪蕩江湖,可沒有什麼朋友,也不屑與人交際。見妹妹哭得可憐,忍不住還是彆扭開了口:「喂,你別哭了。」
紅著臉,將一面素白的帕子伸出去……從來高傲的角色,幾時這樣柔聲討好過人家?
卻一雙潤白手指揩著帕子先一步沾上女童的臉頰,紅的衣,素的裙,走起路來綿綿如若無骨……川兒小手一頓,聽到熟悉又陌生的溫婉嗓音:「怎麼了?讓孃親看看。」
那說話的女人,笑眸彎彎的,滿眼的寵溺與憐愛。仿若很多年前一樣,那時候他也小,一個人顛著初學的步子在茶鋪外的小坡上蹣跚玩耍,髒了就愛哭,一哭孃親便要跑過來抱他,也像這樣拭著他的臉頰柔聲安慰……記憶與現實重合,那個曾經只對著自己笑的女人,此刻眼裡卻只有她新生的女兒了。
「馨兒不哭,孃親給你買棗糕。」合歡牽著馨兒走到糕點攤子前,看到攤前一襲精緻打扮的俊美小公子,巴巴的仰著小腦袋看自己,便也對他溫和笑一笑。
川兒一陣激動,好似所有的幽怨一刻間沒了影子,差點兒就要喊出那一句稱呼來。可是女人的眼神卻沒有繼續在他身上停留,她看他,如看周圍的每一個人,一瞬間他的神采又暗淡下去,那衝動的稱呼便將將咽回了口中。
他還記得她說過呢,她說:「你還這麼小,記性又不好,一定會把我忘了吧……」那時候他才一歲多,卻將她的話如聖旨一般牢牢刻在心裡頭,可是最後,他沒將她忘記,她卻將他先忘了……難怪爹爹時常對他說:「最毒便是婦人心腸。」
棗糕兒惺忪軟軟的,酸酸甜甜的氣味,女人給了妹妹和另一個小男孩一人一塊,他的手心裡卻空空的。看著那嬌滴滴的小妹妹一點兒一點兒將那糕點含下,那麼小心翼翼的,他都忍不住開始咽口水了。即便是爹爹平時給他吃的各種山珍海味,都不覺得有眼前的糕點好吃……
終究還是四歲的孩子呀,心裡頭苦苦澀澀的,想要將那被搶去的疼愛再奪回來,忍不住還是挪了身子走過去。
兩隻小小的靴子停在跟前,合歡蹲下身,看到面前小公子彆扭的臉,那麼好看的,眼裡頭卻帶著與年齡不相符的執拗。
愛寵撫了撫川兒白皙小臉兒:「你也要嗎?」
「恩。」川兒點點頭,眼睛酸酸的,趕緊眨眨眼睛不讓小水珠子溜出來。
合歡便又從攤子上買了一塊:「給你,軟軟的,得拿好了啊。」
卻是香噴噴的糯米糕。
才不要呢……我也要和妹妹一樣。川兒指著馨兒那塊,巴巴的說:「我要她那塊。」說完了,瞥著眼睛又去看馨兒,明明很想對她笑,嘴角抽了抽,擺出來的卻仍然還是一副兇巴巴的冷冽模樣。
「嚶嚶……壞人……」馨兒嘴角一癟,嚇得眼淚又掉出來。
「好啊。」合歡卻沒來由十分憐愛他,又掏出銅板從攤上重新換了一塊,小心遞至他手裡:「慢點兒吃,小心臟了衣服被你孃親教訓。」
這副場景被鍛雲看到了,面上雖還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眼裡頭卻有了悸動……兒子終究還是需要一個母親,他卻虧負了他。
「呵呵。」作不屑淺笑著走上前。
合歡還在給川兒拭著嘴角呢,卻一隻好看的手伸過來,憑空將那糕點奪了去。
捏碎。
有悅耳卻陰冷的嗓音在頭頂響起:「我鍛雲的兒子,怎麼能夠吃這樣低賤的東西。」
合歡抬起頭,看到一襲瀟灑黑衣立在眼前,那絕色男子二十七八歲年紀,狹長的鳳眸緊緊鎖著自己,眼裡頭有專橫、有霸氣、還有不屑一顧的冷傲。好似心間一根弦忽然將將一顫,沒來由聞到危險的氣息。
「這您就不懂了。酸棗最是開胃消食,小孩吃了是有好處的。五穀雜糧皆為上天恩賜,哪兒能叫低賤?」合歡站起身子,見川兒小嘴哆嗦實在可憐,偏又重新買了一塊遞過去。
……她的聲音原也如此好聽。鍛雲眸間冷意更甚,惱怒這個女人竟然敢挑釁自己,而她的笑容和聲音也無端讓他心生難受。扇子一合:「呵呵,你倒是這世上第一個反駁我的女人。」
向來不喜與人戲言,合歡就不說話了,只是低頭淡淡一笑。
鍛雲卻又不愛看她這樣的笑容,分明就是一種敷衍。低頭打量著胸前女子,眸子半闔,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呵呵,倒也是個執拗的角色,難得有趣。
慣常幽冷的性子,他臉色一沉,周身便全是冷氣。
嚇得小京拼命拉著合歡的袖子:「走啦……快走啦……」
他卻又不願意她立刻就走,竟破天荒將自己一身的冷傲捺下,臉色回覆了,作出一貫玩味的戲謔來:「你倒是挺特別。」彎下腰,抱著那被一塊糕點就俘虜了的可惡小兒先行走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