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再遇(下)

正午日頭打照在那一身純色的黑緞上,恍如隔世一般的朦朧。

合歡有些木登登的。

小京不明就裡:「看把你嚇的……這就是我說的那人,下次千萬別再惹他……聽說宮裡頭有後臺呢。」

「恩,是不能惹他。」合歡囁嚅應道,抱起眼睛紅紅的馨兒亦往酒鋪裡回去。

……

「好吃嗎?」鍛雲問兒子。

「嗯。」川兒點點頭,將那酸棗糕兒遞過去。鍛雲不屑,卻又閉了眼睛將那糕點彆扭含下:「這個女人……從前怎麼沒有發現她。」

川兒不說話,他哪兒能將木白叔叔的囑咐忘記?

卻各自心中存了事。甩出腰包兒將戲園子包下一夜場子,臺上唱了一晚的熱鬧,卻仍然擋不住那道紅衣嫋嫋的身影。父子二人都像是著了魔怔,那戲反倒催生出無數的想念,想起她一次,恍惚朦朧;想她二次,茶飯不思……再多想想,那影子便刻到了腦海裡,怎麼洗也洗不去了……

睡不著,各自蜷在空蕩蕩的戲苑裡頭睜著眼睛到天亮。

忘川酒鋪難得生意如此清閒,合歡從酒架上取下一罐新酒,撒了些自配的養生藥材。才將瓶蓋封好,一低頭,卻看到櫃檯下端端立著昨日那個彆扭的貴氣小公子,著精緻的藍色小裳兒,抿著唇,冷清清的。

心裡頭憐他自小沒有孃親疼愛,卻顧忌他父親的名頭,只隔著櫃檯淡淡一笑道:「又是你啊,你叫什麼名字。」

「鍛川。」川兒手心緊了緊,努力不苦下臉來。又將手中的彈弓高高舉起,討好道:「給妹妹玩。」

合歡撫上他的頭,好言笑著道:「謝謝你啦,不過這是小男孩們玩的,我家馨兒還小吶,留著你自己打鳥吧。」寵溺颳了刮他的小鼻子,轉過身又去拿東西。

被人摸頭的感覺……好奇怪啊。

川兒皺著小眉頭,以為孃親要送客了,瀲灩的眸子裡抑制不住的沮喪……他想了無數的辦法,才想起來這個藉口呢。

合歡卻拿了針線蹲下來,早已將他心思看穿:「既然來了就玩一會走吧,我來給你補補衣裳。」只當川兒心中貪愛母性的溫暖,故而頻頻纏著她。從來冷漠的心腸,難得對他生出來一股說不出的疼愛。

川兒本來想說「回去讓爹爹扔掉買件新的」,可是聞著孃親的味道,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看著孃親如今很好的氣色與皮膚,眉眼間盡是賢良,又想起漠北時她曾經一個人辛苦推著板車的孤零零模樣,一夜的幽怨忽然漸漸淡去……孃親跟著大大,現在過得很幸福啊。

合歡拽著他的胳膊,將他的衣裳小心脫下:「你沒有玩伴嗎?」

川兒搖頭:「爹爹說,兄弟是用來背叛的,女人是用來傷心的。」那薄涼語氣,怎麼聽也不像出自一個四歲的孩童。

合歡嘆了口氣:「你還樣小……你爹爹怎可以這樣教你。」

川兒抿了抿好看的小唇沒解釋……其實他覺得爹爹說得沒錯,這會兒他心裡頭就好生傷心啊,孃親竟然將他忘了個乾淨。

「娘~」馨兒從內院裡一扭一扭走出來,粉撲撲的圓臉蛋,扎著兩根小小的辮子,見著川兒,小嘴一癟,又急急將往簾布後藏起來。

合歡咬著針線:「你去和妹妹玩吧,要一會兒才好呢。」

「我長大了只娶妹妹。」川兒忽然抬起頭,目光炯炯的好似一瞬間下了很大決心。小小的人兒啊,他以為只有這樣才可以光明正大的繼續叫她孃親。

合歡卻只當他小兒戲笑,眉眼彎彎道:「傻小子,我們這樣的人家與你可不夠門當戶對吶……去玩吧,一會兒好了我叫你。」

這一玩,便玩到了午間。她給他們隨意熬了小粥炒了幾樣小菜,還以為川兒會不吃,他卻吃得津津有味……倒還是個不錯的孩子呢,心裡頭越發戀愛他。

可惜了,生在那樣的家庭。

門外日頭烈烈,小兒在桌邊嬉鬧,她罩在斑駁光影下縫製小裳,有男僕走進來,嗓音兇兇的:「老闆娘,我買了你這的酒,裡頭怎麼長了蟲?」

合歡忙站起來,將那壇酒聞了聞:「這不是我家的酒,我家的酒可沒有酸味兒,客官您是不是弄錯了?」

男僕一楞不說話,他身後卻傳來清冷的戲謔嗓音:「呵呵~我說有就是有。」黑衣款款,說話的人鳳眸玉面,一身不易親近的陰森冷冽,卻原是那日街市上見到的絕色男子。

本能的不想與他多說話,合歡低下頭,繼續縫補衣裳。

鍛雲思想了一夜,終究捺下來臉面主動上門為難她。只想讓她多看他一眼,她卻是連一眼也不肯看,甚至連辯駁都不屑與他辯駁……從來心無牽掛的他,心裡頭忽生出好多落寞。

看到合歡在縫補衣服,低低勾著頭,陽光下的她不言也不語,安靜仿若一副陳舊美人圖。明明才初次見到,怎麼忽然覺得上輩子已然見過這副姿態一百一萬次?

她的袖子挽到手腕處,他又看到她袖子口精緻的合歡刺繡,竟是與他白色中衣上的那枚一模一樣的紋路,眼神將將一暗,逼迫自己瞥過頭去。卻又見那個一早便不見了蹤影的小兒端端坐在她桌邊,面前赫然擺著一碗見底的小清粥,眉眼間登時便又是一楞、一恨……恨父子倆個的沒出息。

川兒亦是一楞,想不到爹爹竟然也來……他不願這個他叫做爹爹的男人再次沉淪,結果他卻也和他一樣,終究還是來了……孃親真是個妖精啊。

只得低低蠕著嗓子,吞下一口粥:「爹爹。」

身旁馨兒叫起來:「哥哥不乖,快吃飯。」

妹妹口吃清晰,霸道又嬌氣,一點兒也不像他小時候,連「哥哥」都叫成了「的的」。可是他卻心甘情願聽她,埋了頭繼續吃飯,再不理會那個漂亮的黑衣美男子。

鍛雲好生氣惱,搖著扇子走到桌邊來:「臭小子,家中美酒佳餚不吃,卻吃這粗茶淡飯。」嘴上不屑著,那清瘦身影卻終究各種彆扭地在椅上坐了下來……他還從來沒有吃過她熬的小粥呢。

……

來了一次,便有第二次,再以後就天天的來,這個才走,那個又顛顛的踏進門。早先還各自互相不待見著,到了後來父子兩個便言了和,像約好了一般,一個纏著合歡、一個纏著她的女兒。

鍛雲還是那副一貫玩世不恭的倜儻本性,也不刻意買合歡臉色,只將所有鎮上能買得到的、買不到的上等好物全都將將望她店裡頭送。合歡不理不接,他便往鋪裡一放,扔出去也不心疼。

忘川酒鋪的顧客漸漸也少了,只要他父子往店裡冷冷一坐,再無了旁人敢踏進門內……

他還討好著她的女兒,馨兒竟然也十分喜歡他。有一次合歡買菜回來,看到他俯下腰,逗著馨兒在畫畫,一大一小兩個人咯咯笑得好不開心。見她回來,他還彎唇對著她笑:「你看,她也十分願意接納我。」笑容好生狡黠,仿若一汪不見底的深淵。

夢裡頭那道黑色的清瘦背影便越來越清晰起來,那人說:「我的小合歡,我還會來找你,與你共赴下一世的恩愛……」

合歡數算著日子,心裡頭盼著東方早日歸家,一邊卻又怕他回來,怕他看到滿屋子扔不掉的昂貴禮物生出扯不清的誤會。

鍛雲看她的眼神亦越來越不對,時常久久凝著她,好似在極力思索著一件十分久遠的暗淡舊事。她偶爾從櫃檯上抬頭,他也不知將眼神避一避,那樣深深地凝著她,好似都要將他眼裡的痛逼到她心裡……

合歡開始害怕起來,她將隔壁臉上些許雀斑的少女介紹給鍛雲,訕訕勸說道:「林家世代書香門第……川兒亦需要一個好孃親。」

鍛雲卻偏偏做一副倜儻無良模樣將那女子嚇走,挑釁凝著她勾唇道:「呵呵,你才知道心疼麼?……這兩年你卻過得極好。」他的眼裡含著笑,卻隱隱的似乎又藏著些恨和冷。

合歡看不懂,卻頻頻止不住的心慌。

他親了親她女兒的臉:「你看,她並不反感我……總有一天,你也會。」

合歡咬著唇,不去聽那話裡的深意:「她父親過兩日就回來,我與他恩愛夫妻,請你不要騷擾。」

「呵呵,你於他不是露水夫妻麼?做了兩年,依舊還是……」鍛雲冷冷笑著,俯下身抱起「呼呼」舞劍的川兒走了。

只那腳步在門邊一頓,回看她的眼神里便忽然帶起一抹奇怪的冷笑,分明像是在故意挑釁:「我等你回來。」

惹了他,莫名有些心慌……合歡才要轉身,卻看到門邊不知何時竟站著那個日日掛念的魁梧男子,也不知站了多久聽去多少,掛著滿身的疲倦和風塵,深邃眸子裡有著她看不懂的瀲灩。

一瞬間忽然明白那挑釁的源頭,合歡忙道:「一個孩子的父親。」

東方將合歡攬進溫暖的懷,淡去眼裡頭的光影:「我知道。」

「你在看什麼?」聞著男人熟悉的體味,怎得莫名還是慌張。

「傻瓜……在取我給你帶的禮物。」不忍她思想太多,東方便從袖中掏出錦盒來。卻是一朵精緻的合歡花簪,小心給嬌妻插上:「特意在京城為你定做的。」

「真好看。」馨兒蹦跳起來,纏著爹爹亦開始討厭她的禮物。

合歡方才暖暖安了心,墊起腳尖趴向男子寬寬的肩:「我亦有禮物要送與你……大夫說,快一月了……唔……」

卻還不及她說完,雙腳已被凌空抱起,有灼熱的唇吻上她冰涼的額:「真的?!」

東方喜極,來不及卸下包裹便抱起合歡如若無骨的盈盈嬌軀,在不大的店中將將轉了幾個大圈。

視線越過她的額,清雋容顏上的笑容尚不及褪下,卻看到不遠處的桌面上赫然亦是一朵耀眼彩玉花簪,紅的花、綠的葉,在斑駁光影下閃著瑩瑩波光……那笑容便是一滯,遠遠的,好似又見那黑衣男子回頭,對著他狡黠一笑。

……

「爹爹。」見慣了爹爹的無心無肺,這樣陰森狠戾的表情可真讓人陌生又害怕。

「恩?怎麼,你喜歡她?」

川兒不說話,只愣愣回過頭,望著不遠處忘川酒鋪裡和樂融融的三口之家。

「女人都不是好東西,天下唯女人最是狠心擅變……你可不要輕易喜歡她的女兒。」鍛雲便冷了顏色。可他勸著他的寶貝兒子,自己卻早已將將落了進去。

爹爹竟是勸他不要喜歡馨兒……川兒又糊塗了,一瞬間開始不明白,鍛雲到底是想起來了還是沒想起來。

可是他卻能肯定一點,無論爹爹記不記得孃親,那三個大人又要開始糾纏了……

唉,

紅塵多紛擾,

他來了,她又去。

往事盡相忘,

忘了還相纏,

斷不盡,理不清。

……

誰來告訴他

這生生世世

到底誰才是誰的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