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的雪不比漠北,早上才下的雪,到了午間太陽一齣,便漸漸化了開去,直將湖邊的青石小徑沖洗得一塵不染。
川兒裹著簇新小棉襖,一杆細繩牽著小狐狸「吧嗒吧嗒」在湖邊找大大,他的「歡歡」近日在將軍府裡好吃好喝,如今胖得連路兒都走不動了。青娘隨在後頭,只見得一隻小肥貓拉著個小矮人屁股一扭一扭的,實在有趣到不行,忍不住便抿嘴淺笑開。
「嘁~笑起來也沒有我母妃美。」湖邊小亭子裡卻忽然傳來一聲冷咧輕叱。
青娘抬起頭,卻見不大的四方空間下薰香嫋嫋、炭火熒熒,有少年一襲淡黃棉袍慵懶臥在欄椅上假寐,翹著二郎腿、鬆散著袍子,迷離的桃花眸裡滿是熟悉的鄙夷。
「見過太子。」青娘一瞬斂起笑容,淡淡福了禮就要繞路走開。她原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冷淡角色,對這無禮勢力的小太子她可沒什麼好感,反正不吃他的不喝他的,自然也用不著怕他。
少年太子幾時遭過如此冷落?甚覺沒面子。
這個醜女人,怎樣看她都沒有一絲特色,憑什麼誰都說她像自己母妃?七皇叔喜歡她就算了,如今竟然連父皇也要讓她頂去母妃的位置。他今日本就是趁著玄柯不在前來尋事,被這樣一番冷落,一時心中更加氣惱,沉著蒼白的臉色道:「大膽妖婦,膽敢對本太子這般無禮~!給我滾上來。」
口中說著,豎起眉,盤起腿,將脊背挺得筆直,竟是擺足了人上人的威風。
分明就是一個散漫清秀的端端美少年,偏要做出一副兇悍惡毒的模樣,直看得青娘想笑。若仔細算來,其實她的年紀也不過只比他大個四、五,怎生看著他卻似將將隔去了一輩?
好似為了「犒賞」他屢屢對自己的輕蔑,青娘瞥過一眼偏生激他道:「哧哧~我既是妖婦,定然也不知人間的規矩,如何還要看您的面子?」
垂了頭,揩著裙子就要離開。那背影,碎步盈盈,紅衣款款,越發將姿態做得風騷綽約。
「該死……你這虛偽的兩面妖婦!」果然少年心性,玄銘哪兒經得起這樣挑釁?一拍桌子「啪嗒」站了起來,晃得渾身的金飾玉墜叮噹直響。
青娘卻偏生不買他的賬,定了心要煞他的銳利。
直把玄銘氣得將將又猛吸了兩大口薰香。迷香入鼻,有一瞬的神思清醒,這一刻方才記起自己今日所來目的,當下只得齜牙森森將口氣強軟下來,呵呵地笑道:「好吧~本太子大人大量,不與你這賤女人計較。不過,你這樣走了……難道不想聽聽我母妃與七皇叔的故事麼?」
……
青娘步子緩了一緩,卻不見停頓。一個小毛孩兒能講出個什麼故事?不聽不聽。
裝嚒~玄銘冷笑,口中又道:「你以為我七皇叔多年不娶妻生子,是為了專專等你今日出現麼?呵呵~果然女人個個都是痴情的傻子。」
這居高臨下的口氣,分明小小少年一隻,卻偏生擺出一副瞭然於心、看破紅塵的老人姿態,實在聽得可惡……實在可惡極了。
誰痴情了?傻子才肯痴情呢。
青娘頓了步子,冷著臉回過頭道:「我卻忘了告訴你,倘若我尚未動心,是你七皇叔一意不肯放過我呢……你又對此如何解釋?」
「那還不簡單,就因我母妃也善穿紅衣,走路也喜歡擺來擺去,還有的麼……你上來我就告訴你。」不過小小試探,便已將她心意看清,少年桃花眸子彎彎,好不得意。他自小女人堆裡混大,什麼角色沒有嘗過?有些女人就是口是心非,心裡巴不得立刻知道對方有沒有裝著你、愛沒愛過別人,偏生還死犟著面子不肯伏低……尤是眼前這種蛇一般滑溜的執拗角色,更是越發如此。
其實他真心很討厭青娘,又不好看又做作,還偏生像個狐狸精一般勾引這個迷惑那個;可是也不知為什麼,只看著她便想要引她開口說話,這樣的感覺真奇怪……也真不好!
他可不想讓她好過呢!
玄銘素手挑著薰香,酥著骨頭又臥了下來,薰香一瞬清醒過後便是酥麻,此刻全身的骨頭又懶起來了。換了個舒坦姿勢,那腰間的龍虎玉墜因著動作被搖得叮噹直響,楞將亭下小兒的視線生生吸附了過去。
「的的……」川兒忽然停了步子,牽著狐狸一扭一扭走上階。矮墩墩的身子蹲下來,小手兒指著天銘腰間的玉墜,怯生生道:「的的,我要……」
自來到這個世上,川兒便從未見過比自己孃親好要小的人,軍營裡都是大大的武將軍,還從來沒見過這樣好看的小哥哥呢。語氣怯生生的,明明很想爬他腿上去,可是見小哥哥這樣高傲這樣兇,又巴巴的不敢靠得太近,好生可憐得緊。
最是見不得比自己小的孩子,尤其還是有孃親疼愛的嬌滴滴小孩,玄銘橫了一眼,指頭握過腰間將玉墜,惡劣藏了起來:「滾開,小雜種。」
「嚶……歡歡,換……」川兒小嘴癟下來,小哥哥為什麼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真傷人自尊啊。
緊緊拽住四處逃竄的小狐狸,將它高高攬到了少年桃花眸子跟前。
小狐狸「吱吱」痛叫著,心裡頭好不委屈……再沒有比這更壞的小主人了,每次想要別人家的東西,都拿我出來換。
該死,臭死本殿下!玄銘吸著鼻子很是氣惱,長這樣大,從來人家都將他捧得又高又遠,除卻那些伺寢求歡的下賤女人,可沒有哪個傢伙敢離他這樣近。一巴掌揚起來就要狠狠煽下去:「滾開~!再在本殿下面前晃,小心撕了你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