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假的!哈哈哈!都是假的!」
人間一載,異界百年——兩千三百年過去了,來自人間的青年仍是雙十模樣,只是那雙不笑也似笑的桃花眼中,再無半點華彩。他揪散發冠,抱頭瘋笑道:「都是假的!我是誰,我是誰……」
「你是……」
貴為真龍的神物滿目惶然,突散去男身,化為女相,似是覺得這樣更為惹人憐愛一些,拉著身前人的手道:「你是我的孟郎……」
「你是誰?你又是誰?!」
「我是你的阿憐……你說過,你明明說過……」
女子眼中含淚,便聞天際陣陣雷鳴,隱有暴雨傾盆之兆——可她突又抬手抹去淚,再不肯作楚楚可憐之態,轉瞬幻為男身,緊緊抱住眼前人,一字一句地告訴他:「你明明說過,我永遠是你的阿憐!」
「對……阿憐……是我對不起你……阿憐……」
青年有片刻得了一絲清醒,便亦抱住身前人,木然地,反反覆覆地對他說:「阿憐,對不起……對不起……」
「…………」
男子欲低頭去吻他,卻又見青年將自己推開,痴痴笑道:「千年一場大夢……都是夢……都是假的……」
「哪裡假,我可以改,」真龍仍作男子之貌,卻切切拉著人問,「郎君,哪裡是假的,我可以改……」
「你是假的,我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夢……」
「…………」
他無言封住他的神魂,讓他陷入沉眠,不再作無用的分辯。
「後來他睡著的時候,總比醒著的時候多,」真龍自回憶中拔出神思,笑與二人道,「可也不能一直睡下去……好在有一日,那日他精神好了一些,我們便一起坐下來吃了頓飯,」孟憐邊說邊走,引二人到西子湖畔,一座臨湖而建的小築前,「飯吃到一半,我突感應到,鎮壓此界的封印有所鬆動,竟開了一個罅隙……」
「…………」
邊湧瀾與曇山對視一眼,心知那道罅隙,應是夏春秋當日在山中開印所得。
「我也不知道那道罅隙能開多久,便一瞬都不敢耽擱,將他送回了人間。」
「…………」
「我曾聽他說,你們人間的話本上,但凡生離死別,總要沒完沒了,寫上許多回,」孟憐搖頭笑道,「可原來真到了分別的時候,我都不及跟他說些什麼,也是不敢耽擱這一句話的工夫。」
「…………」
「不過那罅隙倒也開了有兩刻之久,我看著那道罅隙,也有一瞬想過,自己是不是也能隨他去你們人間?」真龍再搖頭道,「可又知道,像我這樣的神物,哪怕拼著修為不要,也是去不了的……天道不允。」
「…………」
「於是便只能看著那道罅隙閉合——早知有兩刻鐘的工夫,我許是該對他說一句道別的話……不過其實也沒什麼想說。」
此番言語,若自凡人口中道來,自是至悽至哀,但自這活了百萬年的神物口中道來,卻平平淡淡,並無什麼哀思可言。
「這位神君,貧僧有一事相求。」
曇山突從旁道:「凡人魂魄本有輪迴之道,可也有些凡人的魂魄,因故不能再入輪迴,貧僧想將他們留在此間,抹盡前生記憶,了淨凡塵因果,神君可否看顧一二?」
「自無什麼不可,」真龍應允道,「不過你也不用非給我找點事做,他們能否融入此間,端看他們的造化吧——本座天劫將至,能不能過這一劫還未可知。」
僧人輕輕頷首,抬腕取下佛珠,揮手間便見百餘陰魂現出形貌。真龍隨他揮手,便又見此間靈氣星星點點,融入陰魂之中,許給他們一個歸宿。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陰魂在現形剎那已盡數消去前生記憶,卻也曉得感恩,齊齊向三人叩拜為禮,方化為道道流光,沒入靈氣造就的街巷之中。
孟憐目光追隨道道陰魂而去,最終駐留在街頭巷口,一處字畫攤前。
邊湧瀾看著這條真龍緩步走向那處攤前,卻不記得方才那裡有什麼字畫攤子——「老闆,醒醒,開張了,」孟憐敲敲字畫攤主支起的木桌,笑著看向他道,「閒著也是閒著,來寫幅字看看。」
「這位公子,你要求什麼字?」
字畫攤主本支著頭打盹,聞言抬起頭來,便見容色如玉,桃花眼不笑也似笑,脈脈含情地看著攤前人。
「便求一幅……」
「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青年含笑問道,「以後我就叫你‘阿憐’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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