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真不打算回去了麼?」
青年身前的女子銀髮白裙,本是欺霜賽雪之貌,卻不知為何面生薄紅,偏頭問了一句,又覺自己化成女相沒什麼氣勢,心念一動,便頭一次在青年面前幻作男身。
「別以為你油嘴滑舌,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麼,」真龍倨傲道,「我以前也見過人的,你們凡人最是貪財好色,卻不知我界生靈不分陰陽……」
「好了好了,知道你變成男人也好看,」青年短暫愣了一下,愣完又笑了,笑著糊弄一條龍道,「你若願為男身,那我們做兄弟也好,」口中說著「做兄弟」,卻又抬手輕輕點了點龍的下巴,「既做兄弟,你便隨我的姓吧——姓孟名憐,‘不如憐取眼前人’的‘憐’,好不好?」
「……隨便吧。」龍沒好氣地白了凡人一眼,卻吃虧在不曉得人間,嫁了人可也是要冠夫姓的。
真龍心念甫動之間,以靈氣幻化出的故人,自是全然依照神物心意,為他寫下一幅字——詩有兩句,字卻終只寫了半行。
但聞一聲清吟,天際雲翻霧湧,真龍化為本相,長身直入雲霄。
「邊湧瀾,」龍翔九天之上,又聞一語遙遙傳來,「你可知你魂魄中既有一縷天地真靈,你的喜怒哀樂,本座自能感到幾分?」
真龍神俊,鱗甲閃著冽冽銀光,巨大的龍身在雲霧間自在遨遊,探首問凡人道:「本座以為他回了家,便終能過得快樂。可我告訴你我的名字,你心中悲意為何?」
龍吟又起,神物不待凡人作答,便又拔高千丈,隱入雲端不見,竟是不再等一個答案。
神龍既去,那隨他心意化出的故人,便亦隨之消散。
唯餘一紙白宣飄落,紙上龍飛鳳舞,是一手極漂亮的行草。
神物不知,這半闕人間詩詞,實則不是兩句,而是三句:半行「滿目山河空念遠」,與留白的「不如憐取眼前人」之間,卻還有一句,「落花風雨更傷春」。
挽江侯舉目而望,只見西子湖畔無風無雨。
花正好,春正濃,這景緻自打造出來,便是依著誰人心意,不作四季輪迴,花逐流水之態。
那本應是永永遠遠,千年萬年——正當時節。
龍飛走了,把兩個凡人扔在了一處假人間。
兩人在這假人間中盤桓了幾日,也終明白那孟公子為何說它假了。
許因此間靈氣純澈,化生出的人形,雖只粗開神智,卻也略打幾日交道便能覺出來,那可真是個頂個的好人,教都教不出一個壞坯來。
山上山下,無論「渝城」還是「江南」,倒是真於此間,應了那「天府之國」、「人間仙境」的美譽——這一處假人間中,家家安康、戶戶平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人人面上帶笑,不爭、不吵、不罵,不求名,不逐利,無愛恨嗔痴之心,無生老病死之苦,日復一日過著恬然喜樂的日子。
——怡然喜樂,所以是假的。
凡人生而短命,沒有長生久視的心志,無論如何不想忘、不想變,也還是忘了、變了;人間有苦厄愁怨,若有一處無苦無憂的人間,那便自然是假的。
挽江侯與曇山信步走出這一方「仙境人間」,搖頭與僧人感慨了兩個字:「人吶。」
莫說那位孟公子在這裡住著住著就瘋了,邊湧瀾覺得,自己要在這裡長長久久地住下去,恐怕也得瘋——在瞭解人的人眼中,它假得讓人毛骨悚然。
一念至此,挽江侯自己也覺得不大吉利,遂不再多想,牽了僧人的手,與他漫步在人世沒有的美景之間。
此方天地雖抬頭不見日月,卻也有晝夜之分。夜間並非伸手不見五指,而是遍地生出清輝,山披銀紗,水泛瑩芒。應是因為此間靈氣充沛,入夜便現出華光。
走出了假人間,邊湧瀾反而覺得自在些,與僧人在一道淺溪邊駐足,背靠著一棵古木,眼見溪如寶帶,熠熠生輝。
「雖是不知如何才能回去,但不管要在此間留多久……」他將曇山拉至身前,微仰起臉,看著他道,「哪怕是一千年、一萬年,我也一定不會忘了你。」
「…………」
「大師,我對你的心意,永如此時此際,」他拉過僧人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永遠不變,永遠不忘。」
隔著兩層衣衫,曇山摸到眼前人的心跳,穩穩當當地,一聲連著一聲,串起一個承諾。
而佛子自己的心跳,卻突於此刻亂了一拍——古木葉間點點星芒,映亮眼前人的眉目,那眉目間的神情,是至深、至切、至純、至真——凡人口中,如何敢說「永遠」?可自眼前人的口中說出來,偏就真到了十分,彷彿真能許一個千年萬年,地久天長。
曇山垂眸,突然撤手,右手取下左腕的佛珠,又拉過眼前人的手,為他把佛珠戴到了腕上。
「便自此時……」
陰魂已得了造化歸宿,佛珠不冰不涼,只在佛子手中捻了三十餘年,帶著他半生歲月留下的溫度,交給了他的心上人。
佛子再不稱佛,便自此時,再無我佛——他對他說:「我的湧瀾,時時在心頭。」
作者「tangstory」的其他小說
《飛仔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