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說起來,邊湧瀾也不知該說自己是被狸奴舔醒的,還是老實承認是被它嚇醒的——這頭異獸未如僧人預料般睡上半個月就醒轉,而是一路睡回
了京城,左右不過一個巴掌大的小獸,揣在曇山僧袍袖中倒也不佔地方。
可當挽江侯睜眼時,卻見一張血盆大口,口中長舌如蛇信分叉,在自己臉上來回舔弄。
「…………」
「昂!」
若不是這聲驢叫,他還真一時認不出來它……
狸奴不知為何化作了本相,明明是隻昂然神物,口中卻仍作驢聲,巨大的獸首垂下來一拱一拱,想來是在撒嬌。
「狸奴,既已回了家鄉,便且自去吧。」
挽江侯按著獸頭站起身,便見僧人自狸奴身後轉出,輕輕撫了撫它的頭道:「緣起緣盡,無需執著。」
「昂……」
死活學不會貓叫,也不復猞猁之形的巨獸低低哀鳴,想再把自己塞進邊湧瀾懷裡,卻只撞了他一個趔趄。
「……聽話,去吧。」
挽江侯與曇山對看一眼,見僧人輕輕點頭,便知此處竟已不是人間,還未及想明自己如何來了此方異界,心頭已先湧上離情別緒。
「…………」
神物在人間棲居了二十六載,長伴佛子身畔,縱然心智只如幼童,卻也懂得了何為緣法,亦知現下就到了分別的時候。
它口中不再作嗚咽之聲,慢慢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圓睜的獸瞳中滿是不捨之情,伏身垂首,一拜、再拜、三拜,拜別了一場人間塵緣,而後回首縱身,足下湧起輕霧——「——吼!」
神物踏霧長嘯,幾個起躍,便沒入遠山,迴歸自在天地之間。
「此處……」
「我與狸奴心意相通,如它所感無錯,此處確是印中異界。」
「你我如何……」
挽江侯一句話還未說完,便又聞一聲響徹天際的長吟。
吟聲未歇,已見空中雲翻霧湧,雲霧中隱含雷鳴,一隻巨大的龍首自雲霧中探出,而後銀芒耀目,龍身、龍爪、龍尾一一現出形態,龍翔九天之外,落地即化人形。
「…………」
「…………」
「原來……」挽江侯怔怔看著面前一位銀髮白裙,欺霜賽雪的女子,口中喃喃道,「……是條母龍?」
「…………」
挽江侯見女子細眉一挑,目現不豫之色,心道這玩意兒自己與和尚綁在一塊兒也得罪不起,忙十分討好地找補了句:「原來是條這麼漂亮的母龍!」
曇山:「…………」
龍:「…………」
「……你們人間的生靈都是這麼油嘴滑舌的麼?」
無語片刻,女子突然笑了,一笑間又見銀芒閃過,光芒散後,女相已變作男身,仍是銀髮白袍,欺霜賽雪,眉目間卻滿是冽冽英氣。
「我界生靈不分陰陽,男身女相,都是幻身罷了。」
銀龍化作的男子擺了擺手,長眉微揚,面色倨傲——如若說僧人的冷是漠然清淡,沒什麼人氣,那這神物的冷就是高高在上,目下無塵——它是天生地養,與天地同壽的神物,確實有此等看不起人的資格。
「什麼龍啊龍的,我有名字的,」這隻神物雖滿臉寫著「不想跟你們凡人說話」,口中卻清清脆脆,自報家門道,「我叫孟憐,‘不如憐取眼前人’的‘憐’。」
「這位神君可是曾經見過凡人?」
曇山啟口,難得說了句廢話——連人間詩句都能講出一句來,要說這條龍沒見過人,那自是不能的。
「…………」
有名有姓的真龍不知何故,垂眸靜了片刻,方才重新開口,不答僧人問話,只對邊湧瀾道:「你也不用怕我,你凡人的神魂中有一縷此間天地真靈,我不會傷你。」
說完一句,才看向曇山,凝目打量道:「至於你,我看你倒是有點面熟。」
「貧僧習有一門封印之術……」
「不是那個緣故,」孟憐搖頭,「你與曾封印此界的法術確有淵源……可是當年那位金仙的後人?」
「…………」
「罷了,當年封印成時,我只略有神智,過了百萬年,記錯了也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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