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曾封印此界?」怕也只有曇山這等性情清冷之人,才會不去追究自己是否真有神仙血脈,卻準準抓住了那個「曾」字,「現下可真封印已破,兩界相隔?」

「未必如此,」孟憐如實道,「我是天生神物,卻百萬年未應天劫,如今只隱有所感,恐怕天劫將至,想來此間封印已破,至於是不是真與人間相隔,我也不清楚。」

「沒應過天劫好啊,」挽江侯自打離了人間,就變得分外不會說人話,「看在從未遭過雷劈的份上,你也不必太過記恨有封印鎮了此界百萬年。」

「你可是怕我傷他麼?」真龍斜目看了僧人一眼,一語便道破邊湧瀾的心思,「此界封印成時,雖已有一團天地真靈初生,卻也山河荒蕪,並沒有如今這般充沛的靈氣,」他遙遙一指遠處一座直入天穹的高峰,「那峰頂有一方靈池,此間靈氣,便自那池中生出,源源不絕,滋養了此間山河百萬年。」

「那方靈池……」

「便是當年那位封印此界的金仙所賜,」真龍見挽江侯一點就透,也願多給他一分好臉色,頷首釋道,「封印一界天地,哪怕天道責罰,尚不會讓一位真仙身死道消,但他既把金身靈力都留給了此界,本座料想他是難逃寂滅破散的下場,又如何還會記恨他。」

「…………」

邊湧瀾一時無語,腦中不免遙想百萬年前,到底是什麼樣的神仙才擁有封印一界之能,又感慨於連真仙也逃不過寂滅死劫,順便琢磨這神仙死都死了,自家這位大師到底還是不是神仙后人,一個腦子根本不夠他用的。

「既已知曉本座名諱,你們凡人也該有點禮數,姓什麼叫什麼……」真龍本欲讓他們報上名來,話說到一半,卻又轉言道,「你們既自人間來,可曾見過一位……算了,聽說你們人間有千萬生靈,你們想必是沒見過他。」

「…………」

挽江侯聞言抬眸看了孟憐一眼,心說好巧不巧,你問的那人我們恐怕還真見過。

只是看這條真龍的神色,想必與那位姓孟的年輕公子有舊,故人那般下場,便連不好好說話的挽江侯,都不願直言相告,給人……給龍添堵。

「你們得以身入我界,想是各有機緣,」真龍抬手一招,便有云霧成片,「可你們終究不是此間生靈,本座便帶你們去那方靈池處看看,或能找到什麼回去的法子。」

騎龍而行是想都不要去想,孟憐肯帶他們騰雲駕霧而行,已算給足了凡人臉面,待終落到靈池畔,挽江侯已與這條龍聊得熟稔。

依真龍所言,百萬年間,此間封印曾不止一次鬆動過。每當兩界生出罅隙,總不免有凡人得入此間,但罅隙閉合時,此方天地自然會將人吐出去——孟憐用的就是一個「吐」字,好像凡人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入不了此方天地的口中,咂摸一下味道,就趕緊吐了了事。

「可是……」

邊湧瀾想道,可是也曾有凡人,據說在這裡流連了千年之久,不老不死,但又轉念一想,那人實在不便向真龍提起,便又止口不言。

「如何?你可能感受出這池中靈力與你有什麼關聯?」

孟憐見曇山彎身掬起一捧靈力化成的池水,不由出言相問。

「並無。」

僧人搖頭,眉頭輕蹙,也不知在想什麼。

「發愁無用,」真龍當年匆匆一瞥,雖是已然記不清那位金仙的形貌,卻也當真是看曇山有些眼熟,便也願意寬慰他一句,「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能回去了,本座自有地方安置你們,不必擔心在此間缺食少穿。」

許是魂魄中藏有一縷天地真靈之故,挽江侯自打入了此界便覺神清氣爽,倒真沒想過吃什麼喝什麼,現下聽孟憐如此說道,不由有些好奇:「安置在哪兒?此處還有什麼神仙洞府不成?」

「…………」孟憐一臉「你想得還挺美」,很是像人地翻了個白眼,又伸手招來雲霧,帶二人去到靈池山腳,散去雲霧道,「如何?與你們人間像不像?」

說是山腳,卻還未至山下——但見一座人間城池,石磚青瓦,惟妙惟肖矗立在二人眼前,城門上「渝城」二字龍飛鳳舞,除了這字與人間那座城池略有相異之處,其他入目的景緻,竟已似回了人間。

別的城池若想一覽全貌,要從上往下俯瞰,但只有這座渝城,要自下而上仰望:人間渝城是一座山城,二人抬頭仰望,便見屋舍木樓鱗次櫛比,山城街道錯落有致,滿城滿街熙熙攘攘,來來往往的生靈,竟都是凡人模樣。

「如住不慣這裡,山下還有百里江南——」挽江侯隨真龍語聲回身望去,便見山下煙波浩渺,如詩如畫,正是一眼望不盡的江南寫意。

「……他老家在渝城,外祖家卻在揚州,」孟憐也不去解釋那個「他」是誰,只輕嘆了一句,「他說此間寂寞,我便在這靈氣最盛之處,為他造出了這些人間景緻。」

「…………」

「也不能說是我造的,我哪兒知道你們人間是個什麼樣子——這座渝城,這片江南,這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倆一起造的。他來說,我來造,哪裡造得不對了,他便指出來,我再改……反正時間長得很,我們不著急。」

孟憐默默望著山下美景,靜了半晌,方與二人續道:「你們可知,人間一載,此間怕就過了百年。凡人如能留下,便自韶華長駐,不死不滅……本座以一身修為助他留在此間,卻未曾想到……想不到讓你們凡人得一個長生不老,原來竟是如此痛苦之事。」

「頭一個百年,我帶他看遍此間景色,都是他從未見過的奇景。我們過得十分快活,有我的修為護他,他便不吃不喝也沒什麼,可是百年之後,他便開始想念人世滋味……」

「你們人間的‘咕咚鍋’是什麼味道?你們可在此間渝城中嘗一嘗,是不是和印象中一模一樣……他說是一模一樣的,我們修修造造了五百年,來來回回改了上千次,總該改得一模一樣了吧。」

「想不想去看看西子湖?他老家雖在揚州,卻也很愛那座湖,我們便又用五百年,造出了這片江南……」

話音甫落,孟憐已帶二人騰雲來到西子湖畔——「第二個千年,我們只造人。沒有人的城和風景,如何能像人間?」

「你們看到的凡人,俱都不是人,而是此間靈氣所化。靈氣化人並無神智,不說不動,我們便按照自己的心思,告訴他們該說什麼,該做什麼,然後看著這些‘人’,每日每夜,說一樣的話,做一樣的事。」

「再後來他就不大認得我了——或為男身,或作女相,我與他相伴了日日夜夜,百年千年,卻到了最後,無論我如何用修為護住他的魂魄,他都已經不大認得我了。」

「我想用你們凡人的話說,這就是瘋傻了吧——他曾告訴我,你們凡人的壽數過不去百年,卻又願望著長生久視……可不試一試又哪裡知道,凡人心志,根本經不住千年磋磨。」

「不過你們凡人,或許真得了天道眷顧——此間生靈化形開智,少說要耗費千年光景,可我造出的這些人,不過數百載,竟似已有了一點神智,會說一些我們沒教過的話,做一些我們沒安排的事。」

「那時我以為他會好起來……他也確實好了一些。」

「可又過了三百年,」孟憐一笑,看向二人問道,「你們猜,他與我說了什麼?」

「…………」

二人無言以答,唯聽真龍一字一句道:「他對我說——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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