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他會在午飯前回轉,但等了好久也不見他的身影。藍皓月不免有點擔心起來,獨自來到山谷口等待。站得腿腳有些發麻了,才聽到遠處傳來那熟悉的竹杖點地之聲。
「青玉!」她大聲喊著。
池青玉原本好好地走著,忽然聽到她的叫聲,還以為出了什麼事,驚了一下,急急忙忙往前趕,險些撞到山岩。她不顧勞累疾步過去,拉住他的手,道:「你怎麼才回來?」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倒是急切道:「你又怎麼到了這裡?」
「誰讓你回來晚了……」她揉揉後腰,挽著他慢慢朝家裡走。池青玉嘆道:「我聽到你叫我,還以為有什麼急事……」
進了家門,他便解下肩後包裹,攤在桌上,將東西一樣一樣排開。「這是你要的花布,白布,青色絨布……還有這些絲線和珠子,紅的,綠的,黑的……」他仔細地摸著那些布料絲線,一一給她看,木桌上堆出了五色斑斕的小山。
「我沒有叫你買那麼多啊,怎麼還買了珠子?」藍皓月坐在一邊,擺弄著一團團的絲線。「還說自己記得,明明就是忘記了,然後只好全買了回來,浪費!」
池青玉卻毫不在意地收起布包,道:「我怎不記得,那些綵線珠子是我特意買來的。」
「買來作甚?」
他略微得意地笑了笑,從懷裡取出一對小小的虎頭鞋子。那虎頭雙目炯炯,英武神氣,嘴巴兩邊還翹著幾縷鬍鬚,儼然百獸之王,不可一世。鞋面上大紅大綠,間有各色珠子點綴,繡工精美,別有生趣。
藍皓月驚喜地拿過去翻來覆去看,「哪裡來的?」
「自然是買的,我還會做不成?」池青玉好似抓住了她的把柄,反擊道,「剛才還說我走路磨蹭,我只不過是多去了幾家店而已。」
藍皓月捧著這虎頭鞋愛不釋手,哼了一聲:「那跟你買絲線珠子又有什麼關係?」
他摸著珠子,道:「給你買個樣兒回來,你不是常愛做些小玩意兒嗎?我聽人說,孩子都愛穿這種鞋子,看上去也好看。」
藍皓月不禁道:「對啊,我小時候也有,後來我還看到過。」她說著,本想問問他是否也穿過,但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青玉。」她有些心疼他,握住了他的手,「我會學著做的,做好幾雙,給我們的孩子穿。」
那年除夕,藍皓月在燈下剪著鞋樣,桌上已經擺著好幾雙各色虎頭鞋,池青玉便在一邊靜靜坐著。山外鞭炮聲縈繞在夜空,他曾想也為她買來鞭炮煙花,她卻說,不要驚擾了即將出世的寶寶。
於是兩個人便在這安靜小屋裡度過了屬於他們,也屬於那很快就要見面的寶寶的除夕夜。
坐得腰痠了,她便扶著桌子起身來到門前。北風捲過,松濤綿綿,藍皓月將門稍稍開啟一些,望著漫天星光。池青玉來到她身後,道:「不怕冷嗎?」
「還好。」她微微笑著,回過頭去摸摸他的臉頰,「青玉,你很快就要當爹爹了。」
池青玉心裡暖暖,他低頭,從背後輕輕擁住她。山外自有別人的熱鬧與繁華,但此地,此時,只有他們。靜謐夜空深藍如幕,寒星璀璨,宛若浩渺大海間點亮了無數盞遙遠的燈。
新春還未過完,藍皓月便生了孩子。
幸虧老夫人留下的僕婦知道日子快要到了,提前便住在了山裡。那日天還未亮,藍皓月剛想側過臉親親他,只覺身下一熱,起身一瞧,就驚叫了起來。於是兩個身強力壯的中年婦人趕緊點火燒水,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物件,忙而不亂地裡外奔跑。
當然,還不忘將驚呆在一邊的池青玉趕出了臥房。
藍皓月雖說也在江湖闖蕩過多時,刀尖上打過滾兒,但這種緊張與痛苦還是頭一遭遇到。其實肚子還未痛得厲害,但她見池青玉不在身邊,更覺無助與慌張,便大聲叫嚷。
可憐那被趕在外面的男人剛才急忙起床時連衣衫都沒穿好,此時聽到了藍皓月的慘叫,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推開門就往裡走。
「姑爺哎,您怎麼不聽話,不能進來!」一名婦人抬頭看見了,急忙將他往外推。
池青玉急道:「為什麼不能,我又看不到你們在做什麼,站在邊上聽聽也不行?」
「不行喲,血光之地,男人不要進來!」婦人可不管他的心情,將他又趕了出去,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池青玉拍門,裡面正忙得不可開交,哪裡還有人管他。他自覺無奈,也不敢給她們添亂,只好躲在屋門口。前幾日還母性滿滿的藍皓月此時儼然進了油鍋,又急又痛又躁。外面的池青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衣衫不整地倚著門,耳聽得屋內一會兒哭一會兒喊,一會兒還在叫他罵他。他卻沒得辦法,只好默默受著同樣的煎熬。
他本沒有什麼時間的概念,在這樣的焦急等待中更覺黑暗無止盡,也不曉得到底過了多久,就在他幾乎按捺不住的時候,裡面的喧鬧到了頂點。
然後,便是一聲從未聽見過的,響亮的啼哭。
本來已經亂作一團的心,猛然間好似被遠山鐘鼓震醒。那一剎那,他彷彿靈魂出體,但就在再一剎那,那紛雜不堪光怪陸離的思緒盡數歸一,像無數的碎屑齊齊拼接而起,重新回到了他的心底。
「生啦生啦!」原本兇巴巴的婦人笑哈哈地開啟門,一把將他拉進去。
另一名婦人還在收拾清理,池青玉幾乎不知道自己怎麼到了屋內,只覺有人拉過他的手臂,將一個軟軟圓圓的布包塞到他懷抱裡。
「抱住,別鬆手啊!」耳邊有人大聲叮囑。
懷中那布包裡散發出溫熱氣息,小小的身子不斷掙扎,一邊握著拳,一邊哇哇啼哭。池青玉愣愣地抱著這個襁褓中的小生命,一動不動,忽聽藍皓月微弱的聲音:「青玉,青玉,過來。」
他緊緊抱著襁褓,一點點都不敢動,生怕自己走錯,撞到了什麼東西。
那僕婦只得扶著他,將他帶到藍皓月跟前。藍皓月吃力地抬起手,他這才意識到,忙抱著孩子蹲了下去。
「皓月,生好了。」他呆呆地說了一句,便覺得有些哽咽。
「傻子,怎麼還要哭了呢?」藍皓月臉色發白,但還是努力笑著,看著他懷中的小娃娃。
那小娃娃雙眼緊閉,鼻子眉毛皺皺的,一張嘴兒張得老大,依舊哭個不停。池青玉此時才微微回過神來,懷裡這份沉甸甸的感覺是如此奇異。他想要伸手摸一下孩子的臉,卻又怕碰壞了這柔嫩的小生靈,便側過臉,小心翼翼地,輕之又輕地,用自己的臉頰貼近了孩子的小小面龐。
肌膚相觸,溫暖襲來。
二十多年的生命中,從此多了另一份牽掛。與他至親,至愛,至深,至厚的血脈之情。
「青玉,這是你的兒子。」藍皓月微笑著看他。
「我的兒子。」他低語,撫過孩子的臉頰,又握住了藍皓月的手。這個溫暖的小生命,與身邊的最愛,值得用盡全力去呵護,即便風霜侵襲,天地淪陷,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