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時節,豔陽高照,蟬兒拼了命似的唱個不停,山林中便少了寂靜。好在這幽谷綠樹成蔭,臨近潭邊更有幾分清涼。雖如此,一到午後,藍皓月還是懶懶地不肯動彈,池青玉便會陪著她躺一會兒,等她睡著了,再悄悄起身去屋外忙碌。
這天依舊如此,兩人正倚在床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話,有人在輕輕敲門。池青玉起身出去問了問,回來對她道:「有個老人不能走動了,我過去一下,你自己休息吧。」
「早點回來。」她習慣性地給他整整衣衫,看他背起藥箱,開門後跟著山民走了。
這遠近幾座山裡的人平時難得去鎮上,若有頭痛腦熱或是跌傷扭傷,都願意來請他去看看。很多時候,他巧施銀針便可緩解病痛,且又並不一定要收錢,只是憑著病人的財力物力,即便無錢無物,他也沒有什麼怨言。
儘管他目不能視,但這裡的人都很信任他。
對於他所做的這些事情,藍皓月也不會埋怨。想到以前初次到羅浮山,便聽說他跟隨師兄去了深山替人看病,那時候,還覺得這冷漠孤傲的人,倒也有另外一面。
她想著想著,不覺側臥於竹蓆間,倦意襲來,便漸漸熟睡。
也不知過了多久,隱隱聽到屋外有說話聲。她昏昏沉沉地睜開眼,起初以為是池青玉已經跟著山民迴轉,但再一聽,卻不是這閩北方言,而是她自小便熟悉的川蜀之語。
藍皓月一下子坐了起來。
這時候,門外傳來問話聲:「有人在家嗎?」
她急急忙忙來到門口,一開門,只見一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拄著柺杖站在簷下,身後還有兩名僕婦和兩個抬著竹榻的轎伕。
藍皓月驚呆了:「外祖母?!」
「皓月……」唐老夫人望著眼前這個衣著簡樸的外孫女,一時悲喜交加,不免溼潤了雙眼。
藍皓月在來到武夷之後便寫過信給外祖母,老夫人也曾回信勸她回去,但她還是留了下來。成親之後,她原本想親自回去跟外祖母稟明原委,但想到路途遙遠,若是將青玉帶回,只怕再遇到風波,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只寫信託人捎去,想等到以後有空時再去一次唐門。但誰知,年邁的外祖母竟來到了這桃花洞畔。
僕婦與轎伕在屋前大樹下乘涼,藍皓月忙不迭將老夫人迎進屋子。夏天衣著輕薄,老夫人起初還未在意,待到進屋後才發現藍皓月臉龐更圓,小腹微微隆起。
「皓月,你莫不是?」老夫人坐在堂屋中,審視著她。
藍皓月臉頰微紅,站在一邊,「嗯,已經三個多月了。」
「真是沒有想到……」老夫人喟嘆一聲,眼中雖帶著無奈,但卻也難免驚喜。她環顧四周,見這小屋擺設極為簡單,看得出日子過得並不寬裕,不禁又問道:「怎麼只有你一人在家?」
「他出去給人治病了。」藍皓月唯恐外祖母不滿意,又忙補充道,「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老夫人緩緩點頭,讓她坐在一邊,溫和道:「我看你上次信裡說,他已經將過去都忘記了?」
藍皓月猶豫著道:「差不多吧……有時候好像隱隱約約還會想起點什麼,但是我不跟他多說,他便也就只好作罷了。外祖母,雖然如此,但我們過得很好。」
當日藍皓月回到唐門後,曾將捨身崖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老夫人,對於慕容槿的死,老夫人的心情也很是複雜。
「大老遠的,您怎麼來了武夷?」藍皓月不由道。
「你又不回來,我惦記著你,怕你在這裡受苦。」老夫人頓了頓,又道,「之前七星島曾幫了我們的忙,你走後,我讓韻蘇去東海拜訪一下連家的人,但她後來卻怏怏而回,說他們婉言謝絕,連公子不在島上,連小姐也並不願相見。這些日子來我心頭始終牽掛此事,便想再順道親自去問問。」
藍皓月點頭,老夫人又由此與她談及唐門的近況,兩人談話間不知不覺時間流逝。唐老夫人正說到想讓皓月回蜀中看看,卻見她不由自主地望向遠處。
桃林間,池青玉由人送到了屋前,聽到不遠處有人交談,不禁微微一怔。
「我到家了,你請回吧。」他低聲向那樵夫說著,便自己走向小屋。
老夫人從未曾見過池青玉,此時見這面貌清秀的年輕人快步而來,雖手握竹杖,但也許是離家近了的緣故,走路還算方便。他還未到家,便微微一停,道:「皓月,有人來了嗎?」
「嗯,是我外祖母。」藍皓月迎出門去,拉著他的手,將他帶至老夫人面前,在他腰間悄悄一捅。池青玉很少聽她提及家人,這時不免驚訝,但還是恭恭敬敬地下跪行禮。
「起來吧。」老夫人看著他,這五官神韻之間,確也與慕容槿有幾分近似,不免心緒紛雜了起來。
老夫人在這地方只住了一天,時間雖短,倒是看到池青玉始終都跟皓月一起做著家務。他看不見,做事是慢了一些,但皓月並不在意。他在竭盡全力地替她分憂,即便生活略有艱難,她也甘之如飴。
因為不想讓這外孫女婿記起以前那些事情,老夫人與池青玉交談得也並不多。次日午後,僕人們重新上山接她,她便要離開了。只是臨行前,想將兩名僕婦留下伺候皓月。藍皓月謝絕,老夫人不悅道:「你現在還好,等到快要生養時他一個人怎麼顧得過來?這深山裡又沒幾個人居住,到時連幫手都找不到。」
藍皓月辯解了幾句,見外祖母心意已決,便只好答應了下來。唐老夫人再三叮嚀之餘,才滿懷心事地離開了小屋,臨出門前,望著池青玉道:「青玉,要好好照顧皓月。」池青玉認真道:「外祖母,我會的。」
老夫人走了。藍皓月帶著池青玉送到山谷口,望著外祖母步履略微沉重的背影,心中也不禁酸楚,竟不由落下淚來。
池青玉聽她抽泣之聲,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別哭,等生了孩子之後,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探望唐老夫人。」
「嗯……」她拭著淚,哽咽著回過身,往屋子走了幾步,忽又一省,抬頭望著他道,「我跟你說過外祖母是唐老夫人?」
池青玉也一怔,蹙眉道:「沒有嗎?」
她深深呼吸,挽著他徑直回家,邊走邊道:「池青玉,你以後要對我更好,不然外祖母現在認識了你,以後會來找你算賬。」
他淡然一笑:「我一點兒也不心虛。」
「越來越自負。」她雖是這樣嘀咕著,唇角卻不由揚起笑意。
因藍皓月並不願意從現在起就被人伺候著,唐老夫人留下的兩名僕婦先去了山下居住,每過一段時間會進山來幫著做些家務,也教給她如何做小孩子的衣帽。藍皓月對此倒是很感興趣,催著池青玉去給她買布料。他自是不敢拖延,臨出門前,藍皓月一遍一遍地交待他要買哪些東西,見他只顧著換衣服拿錢,不禁在背後嘮叨:「跟你說話呢,也不好好聽著,等會兒買錯了怎麼辦?」
「記著呢。」他披上青色長衫,看上去有些漫不經心地道,「你不要總覺得我腦子不好。」
「那你跟我說一遍?」她又戳戳他腰間。
他不緊不慢地往邊上讓了讓,道:「皓月,我發現你現在越來越嘮叨了,這是要當孃的跡象嗎?」
「胡說,還有好幾個月呢!我不叮囑你幾遍,你不會忘記嗎?」她氣哼哼地。
池青玉只笑了笑,從桌邊拿著竹杖便出了門。她的肚子已經大了不少,不能像以前一樣追著鬧他吵他,只好乖乖地坐在家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