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寒聲斷續影獨照

池青玉回到義莊的時候,手中緊緊握著瓷瓶,衣衫已然盡溼。他在風雨中迷失了方向,其間似乎也曾聽到有人在喊著什麼,但隨即便被風雨聲淹沒。如今好不容易才找回到這裡,池青玉匆忙推開門,急促道:「皓月,我回來了!」

但是四周寂靜,並沒有他想要聽到的回應。他怔了怔,以為皓月已經病得沒有力氣說話,便摸到棺木邊。走時留下的衣衫還鋪在地上,那幾枚藥丸也靜靜躺著,但藍皓月卻不在這裡。

「皓月?!」池青玉驚愕地站起身,站在黑暗中大聲地喊著。

雨點噼噼啪啪地砸在窗上,樹枝間風聲呼嘯而過。

他慌了神,返身衝出了大門。凌亂的腳步,嘶聲的叫喊,池青玉在荒草間倉惶如末日將至。那些雜草很多都帶著倒刺,勾住了衣衫,劃破了手掌。他失魂落魄地在沒有路的地方胡亂尋找,甚至跪下來想要觸及地面,但雨勢滂沱,他連足跡都摸不到。

他沿著山坡一遍遍地走,也曾摸著道邊的古樹才知道自己又回到了原處,他心懷僥倖地再度衝回義莊,叫著她的名字。

但藍皓月還是不在。

池青玉已經不記得自己到底走了多少路,傾盆大雨使他渾身冰涼。腳下一滑,不及避開腳下樹根,便重重跪倒在地。泥漿濺起,溼了臉頰,他帶著哭音喊:「皓月,皓月!求你出來!」

雨勢漸漸減小,原本粗重的雨點變成了綿密細雨,池青玉猶如沒了靈魂般坐在荒草汙水間。

此時,有一輛高大華麗的馬車正朝著義莊的方向駛來,另有數人穿著蓑衣騎馬緊隨其後。只因道路狹窄難行,馬車只能駛到一半停了下來。從車內飛快躍下一人,手持紙傘,正是厲星川。又有一中年婦人撩開簾子,神色焦慮,正是唐韻蘇。

她蹙眉望著茫茫雨幕,嘆息道:「我妹夫竟然……」話說到一半,不覺黯然失聲。

簾子一挑,一身素錦勁裝的唐寄瑤撐著傘下了馬車,向厲星川道:「這車上不得坡,我跟你一起去將皓月接來。」

厲星川點頭答應,帶著她匆匆而去。兩人冒雨疾步繞過矮丘,唐寄瑤眼尖,一下子就望見了有人呆坐於雨中。她驚呼一聲:「是誰在那兒?」

厲星川一愣,飛快奔上前,但見夜雨中池青玉一動不動地坐著,青色長袍上已盡是汙水,雨珠自臉頰上不斷落下。

「青玉!你怎麼會在這裡?!皓月呢?」厲星川大聲問道。

池青玉這才省了一省,忽然撐著泥地搖晃而起,身子微微顫抖。「我找不到她了,我找不到她了!」他死死抓著厲星川的手臂,兩眼卻還朝著黑漆漆的前方。

唐寄瑤一驚,「她不是在義莊嗎?難道去了別處?!」

「我聽到雨停了,想給她去找水……可是等我回去,已經沒人了……」他怔怔地道。

「你怎麼能這樣?!」唐寄瑤氣道。

「現在先找到皓月才是!」厲星川止住了唐寄瑤,迅疾道,「唐姑娘,你跟我來。」

他們沿著小徑一路飛奔,不時喊著皓月的名字,卻也不見她的影蹤,兩人又心急火燎地趕回方才遇到池青玉的地方,想要再問個究竟。池青玉正不甘心地在往回走,唐寄瑤一見他便忍不住道:「厲星川叫你守著皓月等他回來,你為什麼把她單獨留下,還有沒有一點分寸?!」

池青玉咬緊了牙關,任憑她斥責也沒有說一個字。

他兩人站在山坡斜路上,厲星川走到小徑轉彎處,想往遠處眺望,卻忽覺腳下土塊不住往下落。他退後一步,發現這轉彎處的道路早已崩塌了一塊。厲星川一蹙眉,往下方望去,但見雜樹間有白布掛著,在風中不住抖動,他心頭一震,隨手將紙傘拋在一邊,道:「我下去看看!」說罷,便縱身躍下了斜坡。

落腳之處滿是泥濘,這坡下有一池塘,塘邊長著各種雜草灌木。厲星川撥開荊棘,一眼便望見倒伏在荒草間的藍皓月。她扔在昏迷之中,身上臉上盡是泥水,呼吸已很是微弱。

「藍姑娘!」他驚呼一聲,俯身將她抱在懷中。坡上的池青玉聽到他的叫聲,猛然一驚,他看不到厲星川去了何處,只是循著聲音往前奔去,卻覺袍袖一緊,被唐寄瑤一把拉住。

「你還來添什麼亂?!」她斥了一句,將他猛地往後一推,自己飛身跳下斜坡。厲星川正焦急萬分,唐寄瑤尋到他身邊,扯下那樹間的白布,將藍皓月束在他背後,自己託著她的腰間,兩人一起攀著樹枝才爬上了山坡。

池青玉雖聽到他們上來,但卻聽不見皓月的聲音,心中揪緊,急問道:「皓月怎麼了?」

唐寄瑤狠狠瞪了他一眼,撿起路邊紙傘給厲星川與他背後的藍皓月擋上。

「她就摔在這山坡下!」厲星川喘著氣,抹去臉上的雨水,望著他道,「你在這裡找了許久,竟沒有聽見動靜?」

池青玉呆呆地站在冷雨中,片刻後才喑啞道:「沒有……」

這時從小路那端傳來唐韻蘇的喚聲,原來她久不見厲星川他們回去,便帶著下人尋至此處。她到了近前,見到藍皓月伏在厲星川背後動也不動,不禁又是心疼又是焦急,迅疾道:「星川,寄瑤,還在這裡淋雨做什麼,趕緊帶著皓月回馬車那去!」

厲星川揹著藍皓月朝來時的方向跑去,唐寄瑤亦緊隨其後。池青玉直至現在都不知藍皓月到底傷得怎樣,不顧一切想要追上,唐韻蘇沉著臉一掌抵住他肩胛,斂容道:「池道長,當日你帶著皓月私自離開,全然不顧我們的感受。之後又帶她叛離煙霞谷,如今我妹夫無緣無故枉死在這荒野,你竟沒一句解釋?」

池青玉澀聲道:「唐夫人,我心中確實有愧,但請你相信我當時帶著皓月離開衡山,只是想與她一起回到嶺南,並沒有想到會發生那麼多事……」

「一句心中有愧就算是道歉了?」唐韻蘇厲聲道,「你記住,若是皓月有什麼事,就算你是海瓊子的愛徒,我唐門也不會放過神霄宮!」說罷,她右掌發力,將池青玉一掌震退,返身帶著下人冒雨匆忙離開。

「唐夫人!」池青玉捂著肩膀,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後,但唐韻蘇等人毫無回頭之意。待到下到平坦之處,車伕早已將馬車駛近,眾人上車的上車騎馬的騎馬,車輪滾滾蹄聲紛雜,轉眼之間便隱沒於夜色之中。

池青玉拼了命似的追著,但那些聲音漸漸遠去,沒過多久,這莽莽山野間便只剩了他一個。他大口地呼吸著冰涼的空氣,任憑雨點撲打著酸澀的雙眼,明知馬車早已遠離,卻還是執著地朝前。

飛速行駛的馬車內,厲星川抱著奄奄一息的藍皓月,沉默地望著窗外。唐韻蘇隔著窗吩咐下人先回鎮上請來最好的大夫,厲星川聽著這話語,不禁道:「池青玉呢?」

「不用管他。」唐寄瑤看著藍皓月,只覺心酸,「都是他害了皓月,你還打算帶他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