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荒寒驟雨離別夜

天亮的時候,厲星川回到林子裡。池青玉倚在樹下,似乎一夜未眠。

「皓月病得很重。」厲星川一見到他,便語氣沉重地道。

池青玉扶著樹幹站起身,吃力道:「她現在一個人在客棧嗎?」

「我出來時她剛喝完藥睡下,之前一直在說胡話。」厲星川憂慮道,「我在鎮子上找了人,等會兒他們會過來幫忙將藍前輩與樹安的屍首抬回去入殮。但藍前輩畢竟是衡山派的人,不能隨隨便便在此處安葬。我已經託人傳書回衡山,請萬掌門帶人過來……你,不會有異議吧?」

池青玉怔怔地站在樹影下,過了許久,才道:「由你安排……」

池青玉回到那間小客棧的時候,藍皓月還處於昏睡之中。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發燙的手,她似是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指。

「皓月……」他低聲喚著,藍皓月沒有回應。他伸手摸到她的眉間,不知是驚懼還是別的原因,她雙眉緊蹙,額間冷汗涔涔。

「別碰我,別碰我!」藍皓月似是陷入了夢魘,猛然驚叫著,痛苦不堪地踢著床欄。池青玉驚愕之餘跪在床邊,抱緊了她,急切地叫著她的名字。

但她卻像著了魔一樣,奮力想要掙開他的懷抱。池青玉用盡全力將她摟在懷裡,臉上被她的指甲劃過,頓時起了紅痕。此時房門一開,厲星川快步走進,奔到床邊將藍皓月按了下去。

「青玉,給她點穴!」他急道。

池青玉狠狠心,運指如風,封住了藍皓月七處要穴,她再也無力反抗倒在了床上,但雙目緊閉,臉色愈加蒼白。

「我已經將藍前輩他們師徒兩人送到了鎮外的義莊……」厲星川疲憊地坐在了床邊,望著藍皓月道,「這事來得太過突然,皓月怕是急火攻心,再加上本就虛弱,更是承受不住了。」

池青玉依舊跪坐著,握著她的手不放。

厲星川見他自從昨夜起便好似變了個人似的,不覺蹙眉,「青玉,事到如今你不能這樣,該放下的便放下,否則優柔寡斷怎好承擔起重任?」

池青玉緩緩側過臉,低聲道:「她父親的死,與我有關,我不會否認。」

厲星川愣了一下,淡淡道:「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說,你要振作精神想好接下去怎麼辦。」

池青玉沉默片刻,道:「等衡山派的人來,安葬了藍前輩。」

「然後呢?」厲星川問道。

池青玉深深呼吸,疲憊道:「我會去替前輩報仇。」

厲星川望著他,眉宇間掠過一絲憂慮,過了片刻,才緩緩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對珍珠耳墜交給了他。「這是我從藍前輩身上找到的,覺得有些眼熟,想來是皓月曾經戴過的。」

池青玉握著這耳墜,想到之前曾幾乎要賣掉它來換取一點點可憐的銀子,心中不覺悲涼。他將其放在了藍皓月的枕邊,低聲道:「厲兄,多謝。」

此時,藍皓月慢慢清醒,她睜開眼,便看到了甚是疲憊的池青玉。不知為什麼,一看到他這個樣子,眼淚就又止不住地滾落下來。

「皓月醒了。」厲星川見狀便起身,但望了一眼池青玉,又隨即坐了下去。

池青玉聽到了她的抽泣聲,側過身,儘量平靜地道:「皓月。」

眼淚打溼了床褥,她抬手想要拭去,卻望見了枕邊的耳墜。「耳墜為什麼又在這裡了?」她想起昨日還不是這般處境,悲從中來。

池青玉猶豫了一下,道:「是你父親拿走了耳墜……」

他話未說完,藍皓月緊緊閉上雙眼,神情痛楚。她大口呼吸著,強行忍住淚水,道:「他和樹安,現在在哪裡?」

「星川已將他們送去義莊,等待衡山派的人過來再處理後事……」池青玉沉重道。

厲星川沉吟道:「這件事應該也要告知唐門,只是皓月現在很虛弱,我若是走了,只怕青玉照顧不周……」

池青玉默然。藍皓月好似沒有聽到這番話,只是將珍珠耳墜握在手中,怔怔地道:「我想去義莊。」

池青玉愕然,「你現在這個樣子還怎麼去?」

「我只是先去看一看!」藍皓月想要撐起身子,但穴道被封,雙臂只是微微發力,便覺痠痛難忍,不禁驚呼一聲。

厲星川亦上前勸解,但藍皓月卻流著淚道:「去上一次香都不能嗎?」

池青玉聽著她那無力的聲音,心中也似刺了針一般。兩人不再說話,各自沉默著。

厲星川看著他們,蹙眉道:「既然這樣,你休息一陣,我送你去。」

午後,厲星川牽來了馬匹,但藍皓月卻搖搖晃晃地坐不穩,最終還是池青玉背起了她。天色漸漸陰鬱了下來,雲層低垂,幾乎與遠處大地相接。西風捲過長街,吹起一地落葉,他一手託著藍皓月,一手還要執著杖,為怕她摔落,只能將背壓得更低。

他走得緩慢,到城外義莊時,已近日暮了。這裡地處荒僻,風勢更大,久已失修的大門在風中不斷開合,發出淒厲之音。厲星川為他們推開了義莊之門,映入藍皓月眼簾的便是數具棺木,再往前,案几上燃著微弱搖曳的燭火。香案兩側,慘白簾幔長垂及地,角落處還有些許紙錢散落飄飛。

唐門與衡山派裡自有祭祀上香的祠堂,俱是巍巍宏大,而眼前這義莊,狹小陰沉,淒冷死寂,案几下方還掛著蛛網,地面亦是高低不平。

她不曾設想過父親有朝一日竟會靜靜躺在這樣破敗的地方。

她頭暈目眩地下了地,拿著粗糙低劣的香燭到了棺木前,卻只是木然站著,連應該怎麼做都不知道。池青玉聽不到她的動靜,小心翼翼地問了她,她才恍恍惚惚道:「我爹死了。」

「皓月……我會去追查芳蕊夫人的下落……」池青玉攥緊了手,低聲道。

藍皓月慘笑,「那又怎麼樣?他還能活過來嗎?」她怔怔地望著那黑漆漆的棺木,喃喃道,「以前,我還對他喊過,我說就算他死了,我也不會掉一滴眼淚。可是,現在我的心,怎麼變得空蕩蕩的……」

池青玉的手微微顫抖,他始終都低著頭,不再像以前那樣身姿挺拔。

藍皓月無力地跪坐在棺木前,望著手中的紙錢發呆。窗紙上忽響起淅淅瀝瀝的雨點聲,本就虛掩的木門被一陣朔風吹得大開,雨點夾著寒意撲了進來,她無所倚靠,垂著頭連聲咳嗽,聲音空而悶。

池青玉緩緩蹲下身,扶著她的手臂,道:「地上冷,我扶你起來。」

她搖著頭,望著那漸漸被打溼的窗紙,用力將棺木挪開一絲縫隙,把那對珍珠耳墜放了進去。「這是我娘生前的最愛。」

雨點愈來愈大,一顆顆砸落於地,濺起泥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