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寒聲斷續影獨照

厲星川眉間微蹙,躊躇道:「但他目不能視,單獨留在這裡,只怕會出事。」

「那也是他自找的。」唐寄瑤不解恨地道,「他當日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帶著皓月離開了我們,那時候他怎麼不怕出事?」

唐韻蘇亦沉聲道:「我當初對他並不算嚴厲,旁敲側擊提醒他不要做出有違門規的事情,但他卻陽奉陰違,就連他那師兄都暗中幫助他,這神霄宮真是烏合之眾!如今妹夫因為想要追回皓月而屈死在這,我看衡山派也不會輕饒了池青玉。星川,你還是不要再為他著想,以免被捲入門派紛爭!」

厲星川一怔,嘆了一聲,低頭看著藍皓月,不再說話。

唐韻蘇她們本來一路追尋池青玉與藍皓月的下落,待到了衡山附近,卻又聽說皓月私奔之事。唐韻蘇心急如焚,但又想到離開唐門已久,便讓兒子寄勳先帶著一些人馬回川向老夫人稟告此事,自己與寄瑤再尋找皓月下落。她們迤邐到了郴州附近的鄉野,正遇大雨而無法前行,忽見厲星川單人獨馬疾馳而過,這才從他口中得知了這兩天來發生的鉅變。

本想著打理藍柏臣後事,但如今見藍皓月重傷,唐韻蘇已顧不得再去義莊,只能帶著她先回了鎮上。馬車一到客棧前,先派回的下人早已帶著掌櫃、大夫迎上前來。重金之下,無論是掌櫃還是大夫都盡心盡力,店內夥計忙前忙後燒茶送水,一時間整間客棧沸反盈天,竟好似白晝一般。

因這鎮上本就只有一間客棧,厲星川抱著皓月進的便是她以前住的房間。藍皓月雙目緊閉,嘴唇已經發白,大夫診治後雙眉緊鎖,「她本是風熱病邪,現又遭重傷,若是高熱不退逆傳心包,只怕……」

唐寄瑤急道:「您就說應該怎麼治,我們出錢抓藥就是!」

大夫只得小心翼翼開了藥方,唐韻蘇問道:「吃了這藥後若還不見好,又該怎樣?」

「這……這位姑娘病情極重,若是三天之內還是高熱,還請儘快另尋名醫了。」大夫拱手後退。

唐韻蘇心中一沉,揮手讓唐寄瑤帶著大夫出了門,厲星川見狀,也暫先告退。唐韻蘇見他出去,便翻出乾淨衣衫想為皓月換掉身上的溼衣,解開短襦,卻見她頸中佩著一枚碧青玉飾,其下還綴著精巧同心結。唐韻蘇見了此物,雙眉緊蹙,隨手將其解下,塞入自己袖中。

待她給皓月換好衣衫不久,唐寄瑤與厲星川先後進屋,唐韻蘇對厲星川道:「這幾天內有勞厲少俠了,若不是你,皓月只怕會被池青玉拖累。待到衡山派的人過來後,我們便帶著她回去料理喪事。」

厲星川低聲道:「我也是碰巧找到了這裡,否則池青玉定會帶她回嶺南去了。」

「他簡直做夢!」唐寄瑤忍不住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樣子,竟敢痴心妄想!我真的要被他氣死,皓月從來都是好端端的,現在竟成了這樣,連唯一的父親都因為這事去世了。池青玉要是有臉再來,我定是不會放過他的!」她說罷,轉身抓起床邊的衣物,胡亂塞進包袱,恨聲道,「我給他扔出去,叫他趁早滾蛋!」

「寄瑤,不要吵到了皓月!」唐韻蘇沉聲喝止。

唐寄瑤收斂了聲音,抓著包裹憤憤地出了門,往客棧外面一扔,冷哼了一聲,這才算是出了氣,轉身回到房中。

當夜,她與唐韻蘇都睡在藍皓月房中,絲毫不敢鬆懈。耳聽得昏迷中的皓月驚懼夢囈,兩人點燈起來,見她面色慘白,雙手緊縮,身子不停抽搐。唐寄瑤驚嚇不已,唐韻蘇急命她取來溫水,一遍遍給皓月擦洗冷汗,直至忙到半夜。兩人商議之下,不敢在這小鎮多耽誤時間,急忙抱著皓月下樓,登上馬車匆匆離去。

唐寄瑤駕著馬車離開小鎮的時候,夜色深寒,車輪碾過滿地落葉,濺起蒼白水花。與此相反的方向,池青玉全身溼透,於黑暗中踽踽獨行,本來的一襲青袍滿是汙濁,似乎唯有肩後古劍,還能證明他的身份。

耗盡心神才尋回到此處,卻已夜深人靜,聽不到半點訊息。他摸到了街邊的樹木,不知客棧究竟位於何處,正躊躇間,卻聽前方有輕微腳步聲響。

「青玉?」

他一怔,隨即不顧腳下踉蹌,直奔過去。「厲星川!皓月呢?」厲星川的聲音對他說來,就像是垂死之人抓到的稻草一般了。

厲星川伸手按住他的肩頭,道:「她傷得很重,高熱不退……」

「帶我去找她!」池青玉急促地呼吸,一把握著了他的手。

他微微皺了眉,後退一步道:「她已經不在這裡了。」

池青玉只覺如降冰雪,一瞬間彷彿靈魂出竅,竟愣了一下,才顫聲道:「她去了哪裡?」

厲星川垂下眼簾,並沒有立即回答。

「她去了哪裡?!」池青玉突然淒厲喊起,聲音都已嘶啞。

「她姨母與表姐帶她前往郴州尋醫了,留下唐門其他人與我等在這裡,再跟衡山派的人會和……」厲星川說還沒有說完,池青玉已經怔怔退後幾步,忽而又持著竹杖似是想往前而去。

「青玉,你幹什麼去?」厲星川從旁一把拉住了他。

「我想去找她……」池青玉魂不守舍。

「你一個人怎麼去找?」厲星川取下自己肩後的包裹,塞到他手中,「這是你的東西吧?被唐寄瑤給扔了出來,我在裡面放了些錢,你先隨我去找個地方落腳,以後我再送你回嶺南。」

池青玉緊緊攥著包裹,嘴唇發抖,說不出話來,掙了許久,才道:「讓我再與皓月說一句話。」

厲星川蹙眉不已,「青玉,你是否糊塗了,我不是已經說皓月不在這裡了嗎?就算你硬是要去找她,唐韻蘇又怎會讓你見皓月?」

「可我不想這樣走掉!」池青玉幾乎要站不住了。

厲星川嘆道:「事到如今,你除了回嶺南,還能做什麼打算……」他正待再行勸解,池青玉卻恍若不聞,攥著包裹朝前而去。厲星川想要追趕,卻又聽遠處樹間衣袂生風,儼然已有數人以輕功踏葉而至。

他心中一驚,緊抿薄唇,朝著池青玉遠去的背影盯了一眼,只得返身朝相反的方向疾速掠去。那些原本朝此而來的夜行者本已潛到客棧周圍,見他飛身離去,隨即如魅影般緊隨其後,越行越遠。

長街幽深,雨滴如泫,四下裡很快恢復寂靜,池青玉的身影亦漸漸消融於茫茫黑夜。竹杖在涼溼的青石板上茫然點過,一聲輕一聲重,悽悽落落,冷冷清清。這從小就該習以為常的聲音,如今聽來,卻好似一記記沉重的打擊,砸在心頭,而此時,口中失神念著的卻只有兩個字:郴州。